第413章 荒坟秧歌(1/2)
王奶奶小的时候,村里人都叫她豆芽菜。不是因为她瘦,是因为她又瘦又小,风一吹就晃,像地里那根刚冒头的豆芽苗儿。她生在铁岭开原的一个屯子里,那地方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却热得人喘不上气。一九二几年,东北的乡下还到处都是老林子、乱坟岗子,天一黑,谁也不敢一个人往外走。豆芽菜从小就体弱,可她有个本事——她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她想看,是那些东西自己往她眼睛里钻。小时候她跟爹说:“爹,咱家院墙上坐着个人。”她爹抬手就给她后脑勺一巴掌:“胡说八道,那是你二大爷的草帽子。”她说不是,是个穿红褂子的小孩儿。她爹又扇了一下,扇得她再也不敢说了。
十五岁那年夏天,苞米收了,地里活忙完了。傍晚,太阳刚落山,天边还剩一溜暗红。屯子里的人在地头儿上拢了一堆火,烤苞米吃。那时候没啥好吃的,苞米就是好东西。几个半大小子围着火堆转,用木棍扎着苞米在火上燎,燎得焦黄焦黄的,香味飘出去半里地。豆芽菜也跟着去了,蹲在火堆边上啃苞米,啃得满脸黑灰。村长姓赵,四十来岁,黑脸膛,大嗓门,说话跟打雷似的。他一边啃苞米一边说:“吃完了赶紧走,天黑了别磨蹭。”一帮人吃吃笑笑,等收拾利索,天已经黑透了。
回屯子的路要翻过一座小土山。那山不高,上头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榆树,树底下散着四五座坟。那坟不知道是谁家的,年头久了,坟头塌得跟土包子似的,连块碑都没有。屯子里的人走惯了,谁也没当回事。大人孩子天天从那儿过,白天过,黑天也过,从没出过啥事。
那天晚上,月亮不大,云彩厚,地上灰蒙蒙的。豆芽菜走在最后头,低着头踩石头子儿玩。走着走着,她觉着后脖颈子发凉,像有人往她衣领里吹了口气。她抬起头,往远处那座最高的坟头上一看——她站住了。那坟头上站着两个人。
她以为是屯子里的人,没太在意,还往前走了几步。离着还有二十来步远的时候,她看清了——那两个人穿着棉袄。大夏天的,谁穿棉袄?花花绿绿的棉袄,红的绿的,在暗蒙蒙的月光底下刺眼得很。女的梳着两条大辫子,男的头发短短的,两人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地杵在坟头上,像两根栽在那儿的木桩子。
豆芽菜一把拽住旁边人的袖子,声音都变调了:“老舅!你看那坟头上,是不是站着俩人?”她老舅正啃苞米啃得满嘴香,抬头扫了一眼,说:“哪儿呢?啥也没有啊。”前头的村长听见了,回头骂了一句:“豆芽菜,你个小丫头片子胡咧咧啥?那是个野坟,哪来的人?”旁边几个半大小子也跟着起哄:“你是不是眼花了?看个树桩子当人了?”豆芽菜急了:“我没眼花!真有人!一男一女!穿花棉袄的!”可谁都看不见。村长不耐烦了,走回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走你的,别磨蹭!”
豆芽菜被她爹打过几回之后,学乖了,不敢再犟。可她眼睛没离开过那两个人。越走越近,离着还有十来步了——她看见那两个人动了。他们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脸来。豆芽菜的腿一下子就软了。那两张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不是人的白,是纸钱那种白,白得发青。两腮上各抹着一团圆圆的红胭脂,红得扎眼,像在死人脸上贴了两片红纸。嘴角往上咧着,咧得老高,像是笑,可眼睛一动不动,直愣愣地盯着她。那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珠是黑的,黑得像两颗纽扣,钉在那张白脸上。
豆芽菜想喊,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她想跑,脚像钉在地上。旁边的人还在说说笑笑,谁也没注意到她的脸已经白得跟那两个人一样了。村长拽着她往前走,她的腿不是自己的了,被拖着一颠一颠地往前。离着那坟头只有五六步远了——那两个人又动了。他们开始在坟头上扭秧歌。
不是人扭的秧歌。人的秧歌有鼓点、有节奏、胳膊甩起来带风。他们的秧歌没有声音,没有鼓点,胳膊甩得老高,腿踢得老远,可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轻飘飘的,脚尖点在坟头的土上,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坟头就那么小一块地方,可他们俩在上面转来转去,你进我退,怎么都不掉下来。女的两条辫子甩起来,像两条黑色的蛇在脖子上绕;男的脑袋前后晃着,晃得脖子好像没有骨头。他们转着转着,脸始终朝着豆芽菜的方向,那两颗黑纽扣一样的眼珠子始终盯着她,嘴角始终咧着。
豆芽菜“嗷”地喊了一嗓子,那声音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肚子底下一口气冲上来的,尖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她猛地甩开村长的手,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后面的人被她吓了一跳,也跟着跑。一帮人稀里哗啦跑回了屯子,进了村口才停下来。几个半大小子喘着粗气骂她:“豆芽菜你疯了?你跑啥?你看见啥了?”豆芽菜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浑身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一张嘴,先吐了,晚上吃的苞米全吐在了地上。
她爹正在院子里喂猪,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闺女蹲在地上吐,脸白得跟纸一样,赶紧把她扶进屋里。豆芽菜上了炕,裹着被子还在抖,牙磕得咯咯响。她爹倒了碗热水,她捧着碗,手抖得水都洒了一半。她断断续续把事儿说了,她爹听完,脸沉了下来,没打她,也没骂她。他披上褂子出了门,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艾草,塞在炕洞里点着了,满屋都是烟。豆芽菜被烟呛得咳嗽,可她不敢出声,她看见她爹的脸色从来没这么难看过。
那天晚上,豆芽菜发起了高烧,烧得说胡话。嘴里一会儿喊“别过来”,一会儿喊“他们还在扭”。她爹守了她一夜,第二天早上烧才退。从那以后,豆芽菜再也没走过那条土坡路。每次出门,她宁可多绕二里地,也不从那几座坟前头过。有人问她为啥,她不说。可她心里知道,那两个人还在那儿。她有时候做梦还能梦见——灰蒙蒙的月光底下,一座塌了的坟头上,一男一女穿着花棉袄,白脸,红腮,黑眼珠子,无声无息地扭着秧歌,转着圈,转着圈,永远不停。
很多年以后,豆芽菜成了王奶奶。她嫁了人,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叫王树,二儿子叫王林。她老伴儿姓王,是个木匠,手艺好,人也老实。王奶奶六十岁那年,老伴儿查出了癌症,在家里躺了两个多月,瘦得皮包骨头,从一百六十斤掉到了不到一百斤。王奶奶天天守在床边,喂水喂饭,擦身子翻身子,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两个儿子要替她,她不让,说:“你们伺候不好,我伺候了一辈子了,我知道他什么时候要喝水,什么时候要翻身。”
老伴儿走的那天,是腊月。东北的冬天,天黑得早,下午四点多钟太阳就落了。那天特别冷,窗户玻璃上结了厚厚的霜花,院里的水缸冻裂了一道缝。晚上九点半,老伴儿开始倒气儿了。不是喘气,是倒气儿——嗓子眼里呼噜呼噜地响,像有一口痰卡在那儿,上不来下不去,吸一口气要停半天才呼出来。王奶奶知道,这是时候了。她攥着老伴儿的手,那只手以前拿刨子、拿锯子,粗得像树皮,现在瘦得只剩骨头和一层皮,握在手心里冰凉冰凉的。
两个儿子在客厅里翻箱子找装裹衣服。大儿子王树手忙脚乱,翻出一件蓝布棉袄,又觉得不对,又翻出一件灰色中山装,比来比去拿不定主意。二儿子王林在边上催:“哥,你快点儿,爸怕是等不了了。”两个人正忙活着,忽然听见卧室里传来一声大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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