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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五次呼吸(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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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人在草地上并排躺着,呼吸的频率在逐渐趋于一致。第一个被凌云拉开的袋子里那个圆脸短发的女人最先动了一下——她的手指在身侧的草地上轻轻蜷了蜷,像溺水的人从水底往上浮的时候手指碰到水面的第一下触感。过了几息她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掀开了一条缝。日光太亮,她眯着眼偏了偏头,把脸侧到自己的肩膀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让瞳孔适应了外面的亮度。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来的气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这是哪儿?

平地上。凌云在她旁边蹲下来,把石片从膝盖上挪开放在草地上,你有知觉吗?手脚能感觉到吗?

她的眼睛来回动了动,像是在确认自己身体各部分还在不在。她试着抬了一下右手,手腕抬起来离地面大约两三寸就又落回去了,像是连着几天没有活动过肌肉还不太听使唤。她偏头看了看旁边的那几个袋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外套——深灰色的,翻领上沾着一小块干掉的泥斑。她突然像是确认了什么,喉头咽了一下,把剩下那口没说完的气音续上了:她们……都出来了?

都在你旁边。四个,都活着。凌云把她从草地上扶着坐了起来,她的后背靠在他的手臂上,体重比预想的轻,肩胛骨隔着外套的布料硌着他的前臂。她坐起来之后视野变高了,看到了旁边并排躺着的四个人,她把她们一个一个地看了一遍,从左边第一个看到右边第五个,每看一个就停一下,像是用视线清点了一遍确认数目。她数完之后把头低下去埋在自己的膝盖上,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动,但没出声。

邢菲已经从车上把那个深蓝色背包拎过来了。她蹲下来把包里那卷绳子展开,跟几件备用的外套叠在一起铺在草地上,把五个人中间那个看起来最瘦弱的裹进外套里,又用另一件外套盖住了旁边那个一直在发抖的膝盖。她从包里摸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了那个坐起来的圆脸女人,那人接过水瓶的时候手指还不太稳,水洒了一点在裤子上,然后她慢慢地把瓶口对准自己的嘴,喝了一口,又一口。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把水瓶放下,嘴唇周围的水渍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像刚下过雨的地面。

你叫什么?凌云问她。

她把水瓶攥在手心里,等了一会儿才说:周玲玲。周。她看了一眼脚边那几个人,那个穿灰外套的是林语嫣,她睡得浅,你们说话声再大一点她就能醒。旁边那个黑头发的叫吴芳,她是最早被关进去的,比我早一个多月。再旁边是郑什么来着——她偏头想了想,想了几秒没想起来,就又低头喝了一口水。她喝完之后把水瓶放在草地上,抬眼看向凌云,你找到丁晓楠了吗?她是我们中间最小的。

凌云指了指排在最边上那只灰色旅行袋,袋口已经全部拉开了,里面的女人蜷侧着,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半侧面颊是年轻的,带着一层薄薄的青色血管透过苍白的皮肤隐约可见。周玲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了一会儿之后她把水瓶盖子拧紧,放回了草地上。她的表情没有变,但那只攥着水瓶的手指节松了一点点。

邢菲已经走到第五个人旁边蹲了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脉搏,又抬起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应,然后回头朝凌云说了一句:瞳孔回缩正常,脉搏平稳。应该只是深度睡眠,跟其他四个一样。她从包里掏出一小瓶风油精拧开盖子在那人的鼻尖底下晃了晃,过了几秒,躺着那人的鼻翼轻轻扇动了两下,然后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皮有了要睁开的趋势。

她们醒过来的速度不一样。第二个清醒的是林语嫣,她醒过来之后没有说话,只是坐起来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地形,确认了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后目光落在老榆树的树根和草地边上那几只空旅行袋上,她看了很久,最后收回了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又把手掌翻过去看了看手背,像是在确认自己完好无损。她穿着那件灰色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了里面一件白色的旧卫衣,卫衣胸口的印花图案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淡灰色的轮廓。

吴芳是第三个醒的。她睁眼之后不吵不闹,也不看周围的人,先慢吞吞地把盖在身上的那件外套拿开叠好放在了草地上,然后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铜铃铛,跟她在城西顶楼阳台晾衣杆上挂的那一只一模一样。她看了看那枚铃铛,然后用拇指在铃铛表面来回擦了两下,把沾在上面的灰尘蹭掉了。她把铃铛放进自己外套的侧袋里,拉好口袋的拉链,拍了拍口袋外面的布料。

第四个人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升到了老榆树的树冠正上方,日光照在草地上的范围扩大了一圈。她坐起来之后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摸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里的触感还是自己熟悉的形状。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话,自己缓慢地从草地上站起来,站不稳,晃了两下又重新蹲下去了。她是五个人里面体型最小的,站起来的身高只到凌云的肩膀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站起来,这回站住了,没有再晃。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然后看了看草地上那五个空了的旅行袋,嘴角慢慢抿了一下,像是想要做出一个什么表情但没有完全成功。

丁晓楠最后才醒。她的呼吸在五个人里面一直是最平稳的,醒的过程也最慢。周玲玲说她醒得最晚是因为她是最晚被关进去的,身体被封闭的时间比其他人短,但体质偏弱,恢复得反而慢。她真正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在草地上躺了很久了,日光从她脸上移开了又照回来,她睁眼之后瞳孔的焦点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周围的环境和前面蹲着的人。她看了凌云一眼,又看了旁边坐着的其他四个人,然后她把目光收回到自己身上,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五个人都醒了。草地上从一排无声躺着的身体变成了五个坐着的、蹲着的、慢慢站起来的人。邢菲把背包里那卷绳子重新卷好收起来,把剩下的水递给每一个人依次喝了几口。她在分水的时候数了数人数,确认五个都在,然后把手机从外套内袋摸出来看了看信号,往赵晓冉的号码发了一条定位和一串短句。

凌云靠在老榆树的树干上,把那块石片放在膝盖上。石片表面的温度已经降下来了,从温热降到了跟草地差不多的温度,内部的五枚圆片安静地待着。他把石片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平滑的,没有任何刻字或标记,跟青石岭山顶那块嵌壁石板的材质接近,颜色偏灰,表面的纹理细密均匀。

邢菲发完消息之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石片,又看了看草地那边正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的五个人。她把声音压到了平时说话的音量之下,但吐字清晰:赵晓冉说她会通知柳河镇卫生所派一辆车过来,但那边到这边要将近一个小时。她们现在的状态能自己走吗?如果能的话,可以把她们带到停车的位置去,不用在草地上干等,这边太开阔了。

凌云站起来扫了一眼那五个人的状态。周玲玲已经能自己站着了,林语嫣扶着吴芳的肩膀慢慢直起了身,吴芳把那个铜铃铛从外套侧袋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郑姓那个女生和丁晓楠一前一后站起来,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挨着站在了一起,一个肩膀碰着另一个肩膀。

能走。凌云说。

邢菲点了点头,她走在最前面领路,沿着林带边缘的灌木丛往停车的方向走。凌云走在最后面,五个人在他的前面排成一条松散的队形,彼此间的距离时近时远。周玲玲走在第一个,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林语嫣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她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前的路面。吴芳走在中间,她时不时把手伸进侧袋摸一下那枚铃铛,确认它还在。郑姓女生和丁晓楠挨着走在最后面,凌云跟在她们后面大约三四步的地方,余光能看见她们两个人之间的肩膀一直在轻轻碰着,一个人的动作和另一个人的动作之间几乎同步。

林子里的光从树冠的缝隙漏下来,在他们的肩膀和头发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条纹。邢菲在前面走了一阵子之后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回头的视线越过五个人的头顶看了一眼凌云,确认他的位置之后又转了回去继续走。脚下的落叶在他们过去之后重新安静地合拢了,把走过的人留下的脚印慢慢掩进新的落叶和泥土之下。

石片在凌云夹在腋下的帆布包里持续释放着稳定的温度。功德簿在最里层挨着石片放着,竹面温热如常。那五枚完整的命灯合体后躺在石片内部,五个人在日光下的林间慢慢走着,她们的呼吸声从后面传过来,细碎的,跟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阵被微风吹过的草梢轻轻来回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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