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窗前的亮影(1/1)
灰色轿车开进海天市城区的时候,路上的车已经开始多起来了,早高峰的车流在红绿灯前排成了一段一段的队。邢菲在城区外围的辅路上绕了一段,避开了主干道最堵的那截,从一条种着老槐树的窄街开回了住处楼下。车停稳之后她没有立刻熄火,在驾驶座上坐了片刻,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棵树的枝条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着。
凌云推开车门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帆布包挎上肩膀。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早上这个时间段反应有点迟钝,他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他上楼的时候步子不快,到门口等着邢菲跟上来。她走在后面,钥匙在手里捏着,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进门之后邢菲去厨房烧了壶水,凌云把帆布包放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看了看里面的东西——石片、功德簿、裂缝铜钱、那枚完好的铜钱、铁盒、笔记本、收集的细线铁丝碎片。他一样一样重新理了一遍。他先把石片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再把功德簿放在石片旁边,裂缝铜钱放在功德簿旁边,三样东西排成一列,在日光里各自泛着各自的光。他把铁盒里的其他小物件重新整合到一块儿,最后把整理完毕的布袋重新系好。
邢菲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桌面上那三样东西排成一列,没有问什么,只是把水杯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她用杯子的边缘贴着下唇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昨天那五个人,今天下午家属应该都能到了。赵晓冉说柳河镇卫生所那边会留观察记录,如果后续需要复查或者心理干预,再单独联系安排。
凌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石片里面的魂片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跟她们完全同步。她们醒了,但命灯归位之后需要时间让中间那段接口慢慢长合。
邢菲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她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走开,握着杯子又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去之后她说了一句:明天你有什么安排?
凌云想了想。先把石片放着,让里面那五枚圆片继续温着。过一段时间等我确认接口已经长合牢固了,再考虑把它放到别的地方去或者继续放着。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功德簿也还放这里。你说过这里可以住到学校那边重新安排为止。
邢菲没再接话。她站起来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然后她走到客厅窗边,把窗帘拉开了半截,让外面的光透进来落在沙发和地板上。十月中旬的日光比前几天的更淡,颜色偏浅,像被磨薄了一层,照在什么东西上面都不太留得住影子。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街景,过了一会儿转过来靠在窗台上说:对了,葛小满下午出院,赵晓冉说她会去接,问我们要不要一起去。
下午两点多,海天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门口的阳光正好。凌云和邢菲到的时候赵晓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和一盒牛奶。三个人一起上了五楼,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前几天淡了一些,窗户开了半扇,秋天的风吹进来把走廊里的空气换了一遍。葛小满的病房门开着,她正坐在床边换鞋子,床上的被褥叠好了放在枕头上面,床头柜上那碗白粥已经不在了,换成了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
她看见三个人一起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手里的鞋带停了一拍,然后慢慢把鞋带系好了站起来。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和深色长裤,头发绑了一个低马尾,比凌云上次见她的时候胖了一点。她拿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塞进背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朝三个人依次看了一遍,目光在凌云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然后她出了病房门,跟着三个人一起往走廊尽头的电梯方向走。
电梯里面人不多,四个人站在角落里。赵晓冉把那袋橘子递给她说:拿着路上吃,刚从水果摊买的。葛小满接过去抱在胸前,低头看了那袋橘子一秒,然后又抬起头来。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四个人从大厅穿过去,经过挂号窗口和药房,推开门到了外面的广场上。十月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成不同方向的短影。
葛小满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外面的街道和车流。她站在那里大概站了十几秒,然后把那袋橘子换了一只手拎着,往前迈了一步,走到了人行道上。赵晓冉跟在她旁边,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停车的地方走。邢菲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凌云走在她旁边。前面两个人的对话声从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赵晓冉在问晚上想吃什么,葛小满想了一会儿才回答。
回到住处楼下的时候天色开始偏西了。阳光从楼体侧面照过来,把门前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单元门上,枝梢在风里微微动着。葛小满被安排在赵晓冉那边住几天,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们下车的时候,她拎着那袋橘子和一个装着换洗衣物的布袋下了车。她站到人行道上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凌云,说了句。
凌云点了下头。车门关上之后,赵晓冉开着车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邢菲把车掉头开回自己家楼下,熄了火之后两人一起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比早晨灵敏了一些,跺一下脚就亮了。进门之后邢菲去厨房准备晚饭,凌云在餐桌旁边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看了看里面的石片。石片的温度在回来之后恢复到了最初那个水平,温热均匀地从内部透出来。他把它放在桌面上,又在它旁边放上功德簿,两样东西紧挨着靠着桌子中间的角落放置。
他坐在桌边看着窗外逐渐变暗的天色,听到厨房里传来菜刀切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有节奏。他坐在桌边,手掌贴在石片表面感受着从内部透上来的温度,那层温度不烫也不凉,刚好能让掌心觉得舒服。窗外的天从浅蓝慢慢变成了淡橘色,又变成了灰紫色,街灯亮起来的时候整条街的轮廓在天色里显得格外清晰。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对面的窗户里也有灯光透出来了,远远近近的亮光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稳定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