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海面余响(1/1)
十一月头几天,海天市开始刮西北风了。风从海面上过来,带着一股咸湿的凉气,把行道树上最后一批没落的叶子扯下来铺满了街道两侧的人行道。早起的人踩着那些叶子走过去,干透的叶片在鞋底底下发出连续的脆响,像走在一条铺满了薄脆饼干的路面上。那些叶子被风吹着在地面上翻卷着滚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堆在路牙子旁边,隔一阵风来又散了,散开了再堆,反复几次之后终于稳定在了街角处某个犄角旮旯里不动了。风吹在脸上是那种干冷的,不潮,但足够凉。路上骑车的人把领口竖起来,用手掌拢着耳朵外侧骑车,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凌云在那几天里出了两趟门。第一趟是去市局门口拿一个信封,邢菲提前发了消息说有个材料留在门卫室了,让他顺路去取一下。他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弯腰把自行车锁打开,车链条转了两圈之后滑顺了。巷子里的风把车头吹得微微偏着,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才稳住。从住处到市局的路他骑过几次了,路上哪里有一段坑洼、哪里有一棵行道树的根把地砖顶起来了,他大致有数。经过那段坑洼路面的时候他提前站起来让身体的重心离开车座,车轮从坑洼边缘碾过去的时候车身颠了一下又稳住了。市局门卫室门口的窗户开着半扇,里面坐着那个头发花白的保安,凌云站在窗户外侧报了邢菲的名字,保安弯腰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只牛皮纸信封从窗口递出来。信封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一圈,胶带边缘沾了一层浮灰,像是有人从窗台上顺手撕了一截胶带贴上去的。他拿到之后隔着信封捏了捏厚度,里面大概有七八张纸,不算厚。他没有当场拆开,直接放进帆布包里,蹬上自行车沿原路返回。回去的路上风从侧面吹过来,他稍稍偏了偏车头朝风力来的方向顶了一下,保持住了直线。
第二趟是去海天大学东门外那家快递站取一个包裹。包裹不大,拿在手里也不重,箱子外面裹的胶带是白色的,边角贴得规矩,没有多余的气泡纸凸出来。寄件人地址写的是柳河镇卫生所,用蓝黑色圆珠笔写的,字迹端正,每个字的笔画都收得利落。他蹲在快递站门口拆开那个包裹,里面的纸箱打开之后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病历摘要和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说明是护士长写的,字迹比地址栏的收件信息稍微潦草一些,但每个字都写清楚了,没有连笔拖沓,说五个人出院后分别回访了一次,全部恢复良好,其中周玲玲已经重新开始上班了,林语嫣在准备回校复课的申请材料,吴芳搬到了亲戚家附近住,郑巧云和她母亲一起生活,丁晓楠正在逐步恢复日常生活节奏,饭量上来了,也能出门走走了。他把那份说明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的时候靠在一根贴了瓷砖的方柱上,风从东侧吹过来吹在他侧脸上,他转了一下身让风从背后过去。读完之后他把说明折好放进帆布包夹层里,跟那本淡蓝色笔记本放在一起,拉好拉链。快递站门口有个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放着一袋菜和半条鱼,鱼尾巴从袋子口露出来一截,在风里微微摆着。
同一天下午邢菲从市局回来得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她换鞋的动作比平时快一些,弯腰解开靴带的时候手指比平时多用了两分力气,像是在外面攒着什么话一直没说,到家门口了才开始往外拿。她把靴子摆在鞋架上放好,挂好外套之后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杯沿在她下唇边缘碰了一下然后离开,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把杯子放下之后用拇指在杯沿外侧蹭了一下,像是擦掉什么不存在的印记。
凯文的案子,检察院的起诉书已经正式提交了。她说,今天下午开完了最后一次庭前会议,主审法官确认了所有证据材料的完备性,下周一开始正式庭审。拉吉的律师在庭前会议上提出了一个补充申请,想把拉吉的部分供述从卷宗里分段标记出来,法官没有当场批准,说当庭再议。
凌云坐在她对面,手里还拿着那本笔记本正在翻,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缘没有往下翻。他听完之后把笔记本合上了放在桌面上,封面朝上,那页没有翻完的折角还留着。
凯文的辩护律师还坚持精神异常那个说法?
坚持。但专家组的鉴定报告明确写了存在外部影响但不构成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这个结论,法院采纳了报告的主要结论。他们想从别的角度找突破口,不过目前看来找不到什么新的东西。邢菲把水杯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放温了,她喝的时候没有停顿,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才放下。拉吉和马克那边也都认罪了,拉吉的供述跟我们在谷底石室和仓库里找到的证据对得上。检方的证据链几乎是完整的,从账本到护照伪造到仓库运输记录到银行流水,基本串起来了。
开庭之后大概多久能有结果?
如果证据没有太大争议的话,快的可能两周到一个月,慢的话也可能拖到年底。不过到了这个阶段,案件的走向已经基本上定了。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对了,凯文在最后一次提审的时候提了一个要求,说要见你。
凌云正在翻笔记本的手停了一下。见我?
他说有些话想当面跟你说。检方没有直接同意,但记录下来了,可能会在庭审之后根据情况决定是否安排。邢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是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但她把水杯放回桌面上之后手指在杯沿上多停了一拍才收回去。
窗外有一阵风在西北风里夹着细沙刮过来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玻璃外面撒了一把粗盐。风吹过来的时候把窗台上一片半卷的枯叶吹起来贴在了窗玻璃内侧又掉下去了,贴上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掉下去的时候无声无息。凌云侧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天空的颜色比前几天深了一些,远处有几缕灰色的云横向拖着,在海天市的天际线上方缓慢地移着,云的边缘被风吹散了线头,一丝一丝地在蓝灰底色上拖出一道道浅痕。
第二天早上他骑了车往河堤路走了一圈。风比前一天小了一些,但气温还在往下走,路边的草叶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上午的日光里碎成细密的亮闪。那些霜在叶尖上聚成了针尖大小的一粒粒白点,被风吹着也掉不下来,就停在叶尖上直到太阳把水分蒸干才散。水文站还蹲在河湾拐角处,灰白色的水泥外墙被一个夏天的雨水和秋天的风反复冲刷之后留下了一层均匀的浅灰色水渍,从墙根往上大约一尺高的位置颜色比上面深一些。他这次走近了,站在水文站门口那块水泥平台上朝河里看了一会儿。水位比上次来的时候又降了一些,河床两侧的碎石带更宽了,露出来的石头表面覆着一层干透的苔藓,那种苔藓在夏天的时候是深绿色的,入秋之后变成了褐黄色,入冬之前变成了一种发白的灰绿色,摸着又硬又脆。他在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温度,比上次来的时候凉了不止一度,冰凉的感觉从指端往上传到手腕,整个手掌浸进去之后没多久就失去了对温度的具体感知,只剩下水流持续地在指缝间经过的触感和河底的碎石在脚边被水流冲得轻轻滚动时发出的微弱声响。他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水珠落在干燥的碎石地上,被日光晒着很快就蒸发了,留下一个比周围颜色略深的小圆点慢慢变淡。他站起来沿着河堤路继续走了一小段,走到上次看见那列火车经过的铁路桥下方才转身往回走。铁路桥的桥墩是大块方石砌的,石块与石块之间的灰缝里长出了几丛干枯的草,根在灰缝里扎得深,草茎虽然枯了但还立着没有倒伏。桥洞底下的河面比上下游都窄一些,水流经过桥墩的时候被收窄了,流速变快了,水面上翻着细小的白色泡沫,被水流带着往桥洞另一侧流过去。他在桥洞底下站了几秒,头上方传来一阵持续的低沉震颤,是汽车从桥上经过时产生的震动传到桥墩又传到他脚下的地面。他站到那阵震动过去了之后才转身往回走。回程的河堤路上,风从背后吹着他走了一段,把羽绒服后背的面料贴在他的背上又松开,贴着又松开。
下午回到住处的时候,他在楼下信箱里翻到了一封信。信箱的铁门关上之后发出哐当一声,铁皮的门板跟门框磕在一起反弹了半下。信封是米白色的,纸质偏厚,手感略糙,像那种质量比较好的速写纸裁成的,比普通信纸厚出一截。信封上没有贴邮票也没有写地址,只有他的名字写在正中间,墨水是蓝黑色的,笔迹端正,每个字的间距匀称,收笔处有一个轻微的向上挑的弧度。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里面只有一张纸,纸张在信封里略有滑动余地。他把信带上了楼,走楼梯的时候手指把信封边缘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到了门口他换鞋的时候把信放在鞋柜上方,换好鞋之后拿起来进了客厅。他在餐桌旁边坐下来,用拇指指甲沿着信封的封口处轻轻划了一道,封口胶在他的指甲划过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撕拉声。他抽出里面的纸,纸是对折的,折痕被压得很平很服帖,像是被人用手掌仔细抹平过之后才对折的,折痕处纸张的纤维表面被压得平滑发亮。
信上的字迹他认得。周玲玲的字,笔画的转折处有着跟上次柳河镇卫生所那封信一致的特征——收笔时不拖沓,顿笔处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笔锋延伸。信的开头没有写称呼,第一行直接是正文。
我上周开始重新上班了,在镇上一个小公司的办公室做文员。工作不忙,同事们也不知道我之前的事。我坐在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每天下午有一段时间阳光会晒到桌面上,我有时候会发一会儿呆,想一想之前的事。今天上午我坐在窗边晒太阳的时候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在跟那个灰袍子的人见面之后,手里拿着一块石头,从那棵老榆树旁边走回来了。我那时候刚醒,躺在地上,视线是斜的,但我记得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的,鞋上沾了泥。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如果你们还联系,帮我说一句:我晒到太阳了。
落款是一个字,写在信纸右下角,字比正文略小,收笔处没有那个往上挑的弧度了,就是平着收住的。凌云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第一遍读内容,他的目光随着每一行字从左往右移,读完一行换下一行,中间没有停顿;第二遍读的时候他看得更细,目光在晒到太阳了那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后又从开头重新扫了一遍,这一次是在看信纸折痕的方向和信封开口的位置,确认有没有夹层或者附页。没有别的了,信纸反面是空白的。
他把信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折的时候他沿着原有的折痕慢慢压平,把纸张的边角对齐了再合拢。他把信封夹进那本淡蓝色笔记本中间的位置,笔记本里已经夹了几样东西了——周玲玲之前在柳河镇卫生所留的那封信、护士长寄来的说明、赵晓冉那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留言条、在废品收购站附近捡到的细线和铁丝、林语嫣手绘的地图复印件。笔记本从侧面看过去,中间几页的缝隙里夹着不同厚度和颜色的纸片,形成了不均匀的凸起。他合上笔记本之后用手掌在封面上压了一下,让里面的纸张和夹页之间贴合得更紧密一些。
晚上邢菲回来之后他把信的内容大概转述了一遍,没有逐字念,只说了主要的意思。他说周玲玲寄了一封信来,说她开始上班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午能晒到太阳。她在信里问起你提到过的那个人是谁,让我帮忙转达一句话,说她晒到太阳了。邢菲听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一句她有没有留联系方式,凌云摇了摇头。她没再追问,走到厨房去烧水了。水壶烧开的时候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发出连续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一阵,然后她关了火,倒了两杯水端到桌面上,一杯放到他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在窗台边靠了一会儿,看着窗户外面的街灯慢慢亮起来。灯亮起来的时候先是微微闪着,像是电压不稳,过了十几秒才稳定成持续的亮白色。
那几天他有时会在傍晚坐到窗台边上去,把石片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面。石片的温度在傍晚的时候稳定在偏暖的水平,不烫手,靠近身体的那一面持续地向外散着热量,另一面在窗台石板的凉气里保持着自身的温度,像是中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保温层。他有时候会把掌心贴上去放一会儿,感受到石片内部那五枚圆片的温度各自匀净地分布着,彼此挨着但不互相干扰,像五颗被种在同一片土里但根系没有缠在一起的种子。功德簿放在石片旁边,两个东西隔着大约一巴掌的距离并排放着,窗台石板上日光留下的余温从底下升上来,把两样东西的底座都烘得暖融融的。有时候他不放石片,只放功德簿,展开来看那五个字——一、二、三、四、五,一排站满了,笔画清晰收束,每个字之间隔着均匀的间距,像一行被反复临摹后终于定稿的楷书。他把竹简合上收回帆布包里,把石片也收进去,拉好拉链。有时候他在窗台边上什么也不放,就坐着,看着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看着远处那一小片从楼顶上方露出来的海面在暮色里从深蓝变成灰蓝再从灰蓝变成夜色,看着对面楼的厨房灯亮起又熄灭。风小的日子里,那些窗里偶尔会露出一闪而过的轮廓,像是谁在屋内走动时的侧影,然后又隐没在透光的窗帘后面。
十一月四号那天夜里刮了一场大风。风从海面上来的时候,把整座城市的窗户都吹得嗡嗡地响着,楼下的老槐树只剩光枝的树梢被风压弯了又弹起来,弹起来又压弯,树枝在风中来回甩动的幅度很大,贴到窗玻璃上又弹开,又贴上来,又弹开,循环往复。房间里遮光的窗帘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从底部掀开了一角又合上,合上了又掀开,反复了很长时间,那一角窗帘每次掀起来的时候都会把楼下的路灯的光放进来一瞬,在房间里扫出一道移动的亮影然后又被遮住。凌云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脸朝着沙发靠背的方向闭了一会儿眼,感觉到窗帘被风掀起来又落下的光影变化在他紧闭的眼皮上持续地亮灭交替着。他被这种明暗交替弄得半睡半醒了几个回合,中间有一次彻底醒过来了,睁着眼在黑暗里听了一阵风声——风穿过楼体之间的窄缝时发出的声音跟穿过树冠时不一样,前者是尖锐的呜咽,后者是低沉的持续轰鸣,两种声音交替出现,在他听来像是来自不同方向的气流在楼宇之间互相撞击与对冲。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这一次没有再醒。
第二天早晨起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落了一层细沙。风从海面上带来的细沙,被风卷着带到了城里,渗过了窗户的缝隙落在窗台石板表面,薄薄地铺了一层,在晨光里泛着极浅的土黄色调。他用手指把那层细沙从窗台的一头抹到另一头,扫到一起,倒在手心看了看,沙粒的颜色跟海天市本地的泥土不同,更浅更细,像被水反复淘洗过之后又晾干的那种质感。他把那捧细沙倒进了窗台旁边的垃圾篓里,沙粒落进塑料桶底时发出细碎的轻响,然后被桶里原有的纸张碎屑盖住了。他洗了手,回到窗台边,石片在帆布包里安稳地温着,五枚圆片的温度一如既往。风已经停了,窗外的天空被一夜的风吹得干干净净的,蓝得透亮,没有一片云,楼顶上方露出那片窄窄的海面在晨光里泛着浅蓝色的光泽,边缘柔和的弯弧正好嵌在两栋楼的间隙中间。远处海面上有船经过,船身细长,航速不快,在海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白线,走了好一会儿才从楼与楼之间的那道缝隙里完全移出了视线的边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