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开春(1/1)
十二月剩下的那半个多月过得很快,快得像水从指缝间漏下去,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站在月底了。凌云那段时间的生活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早晨六点多醒来,烧水洗脸,把石片和功德簿从帆布包里拿出来放在窗台上,靠着暖气片坐一会儿,翻翻笔记本,有时候下楼走一圈,有时候一天都不出门。判决书下来之后的那几天赵晓冉又发了几条消息,说的都是案件后续的收尾工作——上诉期在十二月十七号截止,三人都没有提出上诉,判决正式生效。检察院那边在整理卷宗归档,凯文和拉吉的驱逐出境手续预计在年后启动,马克的刑期较短,从判决执行之日起算,羁押时间折抵之后也没剩下多少了。赵晓冉还提了一句,说丁晓楠出庭作证之后回学校继续上课了,状态稳定,没有再出现之前那些症状。凌云把那些消息看过之后没有逐条回复,在笔记本里把关键的时间点记了一下。
十二月二十四号那天下午,邢菲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用旧报纸包着,外面缠了两道细麻绳。她把报纸包放在餐桌上解开绳子,里面是一盆小绿植,种在陶土盆里,盆底垫着一只浅浅的塑料托盘。植株不高,大约一掌左右,叶片厚实油亮,边缘带着一圈细细的绒毛,颜色是深绿的,在冬天灰白色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鲜亮。邢菲说是在花鸟市场路过的时候买的,卖花的老头说这种植物叫“豆瓣绿”,好养,不用晒太多太阳,放在窗台上就行。凌云从她手里把花盆接过来放在窗台上,跟石片和功德簿并排放着。三个东西排成一列——石片灰白,竹简竹青,绿植深绿,在窗台石板的浅灰色底面上分得很清楚。他把花盆的托盘底下垫了一片从厨房拿来的薄纸板,免得浇水的时候水渗到窗台石板上留下印子。
那天晚上外面又下了一场雪,不大,细密的雪粒打在窗玻璃上沙沙响了一阵就停了。凌云坐在窗台边的时候把绿植的叶子摸了一下,叶片表面凉凉的,有一层蜡质的光泽。他摸完那盆绿植之后顺手把石片翻到背面看了看那行字,字还在,没有变化。功德簿今天没有展开,就放在石片旁边,竹面被暖气烘着,摸上去有一层均匀的暖意。他坐在那里的时候想起了葛小满那张照片里的绿萝,想起了吴芳重新缝的小布鱼挂坠,想起了周玲玲说的下午晒到太阳的工位。那些东西跟眼前窗台上的这盆豆瓣绿一样,都是活着的、在长着的东西。
元旦那天邢菲没有出门,上午在家把屋子收拾了一遍。她把窗台擦干净了,石片和功德簿拿起来擦了下边的灰,绿植的托盘也洗了洗,换了干净的水。凌云在厨房里煮了两碗面,一人一碗端到餐桌上,面里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切碎的葱花。两个人面对面吃完了那两碗面,碗底剩了一点汤,邢菲把碗收走洗了。下午她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从市局带回来的材料,凌云坐在窗台边翻笔记本。傍晚的时候赵晓冉打了个电话过来,说了几句新年的话,又提了一句说年后可能要把整个案子的归档材料复印一份寄给他,作为他配合调查的书面反馈。凌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天已经黑了,外面隐约有鞭炮声从远处的街区传来,稀稀拉拉的,响一阵停一阵。
一月上旬天气一直冷着,没有下大雪,但气温始终在零度以下,河面上的冰层比之前更厚了。凌云有一天上午出门去了趟海天大学东门外的快递站取一个包裹——是赵晓冉寄来的案件归档材料复印件,牛皮纸信封厚厚一沓,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大概有几十页。他没有当场拆开,拿回去放在书架上,跟判决书复印件放在一起。书架上层那一排文件越来越多,他理了理,把案件相关的归在一摞,把其他零散的信件和笔记归在另一摞。两摞中间留了一指宽的缝,分开摆着。
一月中旬有一天下午,邢菲回来的时候带来一个人。凌云开门的时候看到邢菲身后站着一个年纪不大的女生,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头发扎着马尾,脸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先看了一眼凌云,又看了一眼邢菲,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放在自己脚边的地面上。邢菲侧过身让她先进来,她迈门槛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怕踩到什么似的。凌云认出她来了——丁晓楠。之前只在视频连线和赵晓冉的转述里听过她的情况,没有当面见过。她比想象中瘦一些,但脸色是正常的,嘴唇有血色,手上也没有之前那种长期被关在室内不见阳光的苍白。邢菲让她在沙发上坐下来,给她倒了杯热水。丁晓楠双手捧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来回搓着,像是在暖手。她坐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我那天在视频里说的那些话,后来想起来觉得说得不太好,想当面再跟你说一遍。”凌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丁晓楠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手指还搭在杯沿上,把她在法庭上说的那些内容又说了一遍——被关在那间屋子里的时候每天听到的声音、被带出去拍照的时候经过的那条走廊、被送回房间之前在暗房里看到的那块白色的布。她说的内容跟之前赵晓冉转述的差不多,但语速比法庭上慢一些,中间有几次停顿。说到最后,她停下来把杯子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我说完了。这次比上次说得清楚一些。”
凌云等她说完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别的,只问了一句她现在在学校的情况。丁晓楠说她在慢慢补课,落了半个学期的内容,老师给了她额外的时间。她住在宿舍里,靠窗的床位,每天下午能晒到太阳。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嘴角微微动着,不算笑,但也不绷着。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说该回去了,邢菲送她下楼。凌云留在客厅里,把丁晓楠刚才坐过的椅子推回桌边,把她用过的杯子拿去厨房洗了放在沥水架上。他站在灶台边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是灰蓝色的,远处楼顶的轮廓线清晰而冷硬。
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台边的时候把石片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字还在。他摸了一下绿植的叶子,叶片凉凉的,表面有蜡质的光泽。功德簿放在旁边,竹面温着。窗外的天幕上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路灯的光从云层底部反射下来,把整片天幕映成了一种均匀的深灰蓝色。楼下路面上残留的积雪被路灯照着,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反光。
一月剩下的日子在低温里缓慢地过去。月底最后几天天气转晴了,太阳出来了,虽然气温还是低,但白天的光照时间比月初长了一些。窗台上的豆瓣绿长出了一片新叶子,嫩绿色的,比老叶小一圈,卷着还没有完全舒展开。凌云每天早上浇水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片新叶,看它比前一天又张开了一点。
二月三号那天上午,邢菲从市局带回来一份通知,说凯文和拉吉的驱逐出境手续已经办下来了,两人将在本月内被遣返。通知上还附了一份简短的送达回证,需要凌云作为案件配合人员在上面签个字确认收到。凌云在送达回证上签了名字,把纸递给邢菲。她收好之后说了一句:“赵晓冉说这个案子算是正式结案了,后面的就是走流程了。”凌云点了点头,把通知放在书架上的文件夹里。他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石片和功德簿,又看了一眼那盆豆瓣绿。新叶子今天已经舒展开了大半,边缘的绒毛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极细的银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