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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春分(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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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海天市街面上的树开始发芽了。

最先动的是河堤路两边那排柳树。枝条从灰褐色转成浅黄绿色,一根一根垂下来,末梢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芽苞,在风里摇的时候能看见那层薄薄的绿意。凌云有天早晨沿着河堤路走了一趟,风从河面上过来的时候不冷了,带着一股潮湿的泥腥味和刚解冻的水汽。水文站门口那只橘猫不在,台阶上只剩它之前蹲过的那一小片被太阳晒暖的痕迹,石面上有一层浅灰色的猫毛,被风吹着在台阶边缘打着旋。他蹲下来看了看那道石缝,缝里长出了一小簇不知名的野草,嫩绿色的,才冒出地面两三厘米高,叶片贴着石面展开。他伸手拨了一下那簇草叶,指尖沾了一点潮润的凉意。

回到住处的时候他把窗台上的豆瓣绿端起来看了看。那盆绿植在窗台上待了将近三个月,叶片比刚买的时候厚实了一圈,叶面颜色从深绿变成了墨绿,表面蜡质的光泽更重了。最早冒出来的那片新叶已经完全展开,长度跟老叶差不多,边缘的绒毛被光照着的时候能看到一层细密的银白色。他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另一侧叶片也能晒到太阳。转的时候盆底塑料托盘里积了一点水,他拿抹布擦干了,把托盘和花盆一起放回窗台石板上。

邢菲那几天回来的时间比二月规律了一些,年后积的案子处理得差不多了。有天晚上她在餐桌边整理材料的时候跟凌云说了一件事。她说经侦那边年前联系的几个补充提供信息的女生里,有一个人提供的细节跟之前拉吉笔记本里记录的某一条对上了——那个女生去年四月曾被拉吉约到金桥路十八号三零三室“照相”,她在那里待了大约一个小时后离开,当时不知道那间办公室是做什么用的。她说她记得屋子里有一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摞白纸和一台相机,墙上挂了一块灰色的布。她提供的这些细节跟凌云在保险柜里看到的那些“自愿声明”和照片背景完全吻合。经侦根据这条线索又把那个房间的相关物证重新梳理了一遍,确认了它在整个犯罪链条中的实际功能。凌云听完之后点了点头。邢菲把材料收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放在桌角,起身去厨房烧水了。

三月十八号那天下午,赵晓冉发来一条消息,说经侦队那边已经完成了本案的全部结案归档工作,正式的结案告知书将在本周内寄出。她还说了一句,说五个人现在状态都挺稳定的,周玲玲那边最近寄了一封信到经侦队,里面附了一张她办公室桌面的照片,桌上放着一盆绿植和一只茶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的一角。赵晓冉把那封信的内容大概转述了一遍,周玲玲在信里说她想把之前那段时间的经历写下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就是想自己记着,从被关进去到出来之后的每一件事,记得详细一些,以后翻起来的时候能知道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凌云看完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坐了一会儿之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那天下午他出门去了趟海天大学。北门进去的时候门口的保安换了个人,年轻一些的,检查学生证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校园里比二月热闹了很多,主干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走着,路边的花坛里新栽的冬青已经长高了半截,枝叶比刚种下去的时候密实了不少。他经过综合楼后面那个花坛的时候看到花坛里的土面上冒出了更多的新芽,有几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植物,叶片嫩绿油亮的,在午后的日光里微微泛着光。他在花坛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教学楼之间的路往东走。经过图书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台阶,上面坐着几个正在吃午饭的学生,饭盒摆在膝盖上,有人一边吃一边翻书。他从台阶旁边走过去,没有停留,继续往东走到了操场边上。操场的草坪上有人在踢球,白色的球在跑道上滚了一段停在边线附近,一个穿蓝色球衣的男生跑过去捡球,弯腰的时候球衣背后的号码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他在操场边的铁丝网外面站了几分钟,看着场上的球来回滚动着,听着场上的人的喊声被风吹过来又吹散,然后转身沿着原路往回走。

从北门出来的时候他碰到了林小鹿。她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和橙子的颜色从半透明的塑料袋里透出来,在日光下亮亮的。她看见凌云的时候先挥了一下手,快步走过来在门卫室旁边站住了。“又碰见你了。”她说,把水果袋换了一只手拎着,“我上周去听了那个儿童心理学的课,老师讲得挺好的,我打算期中之后选个方向做个小论文。”凌云问她写什么。林小鹿想了想说还没定,可能写关于儿童在陌生环境里的适应过程。她说的时候眼睛往操场的方向瞟了一眼,然后又收回来。她说她现在晚上不怎么做梦了,偶尔会醒一次,醒了翻个身就睡着了,比之前好多了。凌云点了点头。林小鹿看了看手里的水果袋,说该回宿舍了,室友等着她分橙子。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还在那个窗台边坐着吧?”凌云说是。她笑了一下,转身走了,水果袋在手里一荡一荡的。

凌云骑车从北门出来往回走的时候天色还很亮,三月的日头比冬天长了不少,路面上被下午的光照得泛着一层暖黄色。他经过东围墙铁栅栏门的时候没有停,骑过去之后又捏了刹车回头看了一拍。门框上那道刻痕还在,“亻”字偏旁的轮廓被一整个冬天的风雪磨得更模糊了,竖线和横线的交叉点处有一小片铁锈剥落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本色。他看了一拍,重新蹬起车子往回走。

晚上回到住处的时候邢菲已经在了。她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锅沿上升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灶台旁边的台面上摆着切好的菜和调料碗。凌云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窗台边看了一眼。石片和功德簿放在老位置,豆瓣绿在花盆里安静地立着,新叶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柔和的绿。他把石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了看那行字,字还在,笔画没有变化。他把石片放回去,靠着暖气片坐下来等饭。暖气片已经不如冬天那么烫了,温温的,靠上去的时候有一层薄薄的暖意。他坐在那里听着厨房里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交替响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逐渐变暗的天幕上勾出了一片片暖黄色的方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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