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尾随（1/1）

七月十七日，早上六点二十。

凌云醒的时候天还没全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带一点淡蓝。楼下巷子里已经有扫街的竹扫帚声了，一下一下地刮着水泥地面，节奏很匀，从巷子这头慢慢刮到那头，然后拐回来重新扫一遍。他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穿衣服。今天他打算换个方式——不再远远地盯着看，而是跟着蓝衣女生，看她每天从公司出来之后到底去了哪些地方，见完公寓楼里的人之后又去了哪里。赵晓冉昨天给的消息里提到过，那个姓陈的女生在公司里管接电话和整理单据，工作时间是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半，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她每次去大学城都在上午九十点钟之间，下午一两点之间返回，那大概是用午休的时间出来的。如果今天能找到她公司的具体位置，就能把她的整个活动范围串起来。

他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煮了，站在灶台边吃了一个，另一个用保鲜袋装好放进帆布包侧袋。出门前他照例看了一眼窗台——豆瓣绿的叶片今天朝东的那一面被早上的光照着，叶面泛着一层很淡的绿光。石片和功德簿摆在旁边，他伸手碰了一下石片的表面，温度正常。他把帆布包挎好，下了楼。

赵晓冉昨天在消息里提过那家公司的地址——城北批发市场东区三楼，门牌号是东区三零七。凌云先坐公交车到了城北，下车之后沿着批发市场外围的马路走了一段。批发市场比他想象的大，是一片由好几栋楼围起来的大型综合市场，主楼有五层高，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底下几层的门面密密麻麻排着各种批发店铺，门口的通道上停着货车和三轮车，工人们正在卸货装货，吆喝声和板车滚动的摩擦声混在一起，噪得厉害。他穿过市场外围的停车区，从东侧的一个楼梯口上了三楼。

三楼比楼下安静一些，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有的门上挂着公司招牌，有的只贴了一张打印纸写着门牌号。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砖，有几块裂了缝，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松动声。他沿着走廊走到三零七门口，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块打印的铭牌，写着公司的名称和经营范围。门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只塑料夹，里面夹着几份宣传单页。凌云没有停留，从三零七门口走过去，在走廊拐角处的一扇窗户旁边站住了。这个位置能看到三零七的门口，也能看到走廊两头进出的人。

九点出头的时候，三零七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年轻女生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走到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接水。凌云隔着走廊看了一眼——不是那个蓝衣女生，是另一个，个子高一些，头发染成了浅棕色，穿着碎花裙子，走路的时候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接完水回了办公室，门又关上了。九点二十分左右，三零七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蓝衣女生。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那只牛皮纸文件袋。她出了门之后没有往楼梯口的方向走，而是朝走廊另一头去了，那边有一扇侧门通向外面的消防楼梯。凌云从拐角处出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跟着她。她从消防楼梯下去，出了批发市场的侧门，沿着一条小巷子走到了主路上，然后在公交站台上站住了。凌云站在巷子口的报亭旁边，看着她上了公交车。车开走之后他记下了线路号和方向，然后从原路返回了批发市场东区三楼。

他在三零七对面的走廊窗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上没有玻璃，看不到里面的情况。走廊里有人经过，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推着一辆手推车从他身边过去，车上堆着几箱打印纸，轮子在地砖上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凌云在窗台旁边站了大约十几分钟，然后从楼梯口下了楼。

他没有离开批发市场，而是在一楼外围的店铺之间走了一圈。东区一楼有一家卖文具和办公用品的批发店，门口摆着样品架，上面插着各种笔和文件夹。他进去买了一本便签纸，付钱的时候跟柜台后面的老板随口问了一句：“楼上三零七那家公司平时生意怎么样？”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正在给一摞文件夹贴标签，头也没抬地说：“那家啊，做日用品批发的，开了不到一年，人不多，就三四个。平时不怎么见他们下来进货，偶尔有个女的下来买点文具。”凌云道了谢拿着便签纸出来，继续在市场里走了一段。

中午十二点多的时候他回到了大学城南门那条巷子。他在便利店门口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吃完了。今天便利店门口多了两只流浪猫，一大一小，蹲在冰柜旁边的阴影里，大猫在舔爪子，小猫蜷成一团睡觉。他吃面包的时候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大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动，小猫倒是醒了，凑过来闻了闻，叼走了。十二点四十分左右，蓝衣女生从公交站方向走过来了。她今天回来的时间比前两天早了二十来分钟，步子比平时快，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往里面走，一直走到二单元门口。这次她没有按对讲，从文件袋里摸出一张卡片，在单元门旁边的读卡器上贴了一下，门开了，她进去了。

凌云坐在便利店门口吃完了最后一口面包，把包装袋折好扔进垃圾桶。他没有立刻走，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十二点五十五分，蓝衣女生从二单元出来了，文件袋还在腋下，但她走路的步子比进去的时候慢了一些。她沿着巷子往南走，走到打印店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拐上了通往公交站的方向。

凌云等她走远之后从椅子上站起来，沿着巷子往深处走。他走到二单元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了一眼门旁边的读卡器——是一个灰色的方形小盒子，嵌在墙面里，表面有一道细长的指示灯，此刻灭着。他又看了一眼单元门旁边的信箱，其中一只信箱上贴着一块手写的标签，字迹很小，但凑近了能看清上面写着“二零二”三个数字。他记住了信箱的位置和编号，然后继续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从楼的侧面绕到了背面。背面那扇消防楼梯的铁门今天虚掩着，门缝比昨天宽了一指，底下垫着一块碎砖头防止门自动关上。他站在门缝侧面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的杂物比昨天多了一些，多了一只纸箱和一把旧椅子，纸箱的盖子敞着，里面露出几件叠好的衣物。他看了一拍，没有推门进去，从原路退了出来。

下午两点多他坐公交车回了住处。进门之后他先洗了把脸，然后把笔记本翻开，把今天从出门到回家的全过程记了一遍——批发市场东区三楼三零七，公司门牌，走廊布局，茶水间的位置，消防楼梯出口，蓝衣女生的进出时间，二单元门禁读卡器的位置，信箱上二零二的标签，背面消防楼梯铁门虚掩的状态，里面多出来的纸箱和椅子。他写完之后把笔帽扣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灶台边喝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邢菲打来的。她说了两件事：第一，赵晓冉那边查到了蓝衣女生的公司确实在批发市场东区三零七，公司经营范围是日用品批发，法人姓刘，但实际管理人员是一个姓陈的中年女人，跟那个蓝衣女生同姓，可能是母女关系。第二，核查组调到了阿米尔·汗跟“马”那个号码之间最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通话频率不高，大概每周一到两次，每次时长两三分钟，时间多在傍晚或者晚上。邢菲在电话最后说了一句：“赵晓冉说这个号码的机主信息还是空白的，但核查组已经从运营商那边调到了这张卡的开卡地点——是城北批发市场旁边的一家通讯店。”

凌云把这两条信息记在笔记本里。他在“三零七”和“通讯店”两个词市场附近，姓陈的中年女人跟蓝衣女生同姓，开卡地点跟公司地址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然后合上笔记本，去厨房煮了碗面。天还亮着，他端着碗坐在餐桌边吃，窗外的光从白亮变成了暖黄，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小块光斑里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浮动。他吃完面洗了碗，把帆布包收好放在沙发脚边。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没有立刻睡着，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那些画面过了一遍——三零七关着的门，走廊尽头茶水间的饮水机，批发市场一楼文具店老板的话，二单元门禁读卡器的灰色指示灯，背面消防楼梯虚掩的铁门。这些画面一个一个过去之后，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过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