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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山海问道,暴风洗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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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山海问道,暴风洗礼

七星山巔,新铺就的青石小径蜿蜒而上,石缝间已有倔强的青草探出。

山顶的“炎黄神庙”已立起樑柱,工匠们叮噹作响,木料的清香混合著山间的雾气。

朱常洵、石星与李贄避开喧囂的工地,寻了块山崖边突出的平整巨石,席地而坐。

庞保早已备好粗陶茶具,山泉水在红泥小炉上咕嘟作响。

眼前景象开阔得令人心旷神怡。

东望,淡水河如一条银练,蜿蜒入海,河口处帆檣如林,淡北城的屋舍轮廓在晨雾中若隱若现。

西面,则是浩瀚无垠的蔚蓝大海,阳光碎金般洒在波涛上,几艘拉网渔船的帆影点缀其间。

云涛浩荡,海风吹得三人衣袂飘飘。

李贄亲自执壶,为朱常洵和石星斟上清茶,茶汤澄碧,是东番本地新试製的乌龙。

“殿下今日好雅兴,邀我二人来此论道,可是对学宫近来所倡实学”,別有深见

“”

朱常洵接过粗陶茶杯,感受著杯壁的温热,笑道:“雅兴是有,但论道不敢。只是近来观学宫气象,学子们求知若渴,是好事。而本王常思,学问究竟为何卓吾先生倡童心说”,言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此论振聋发聵,破虚务实,我深以为然。”

李贄捋须,眼中闪过一丝得遇知音的光彩:“殿下能体察此中真意,老朽欣慰。世间道理,本不在玄虚空谈,而在百姓日用之间,农人知节气而耕,工匠循法度而作,商贾通有无而市,此皆道也。心即理,心明则理现。”

“先生所言极是。”朱常洵点头,话锋却微微一转,“然则普通百姓,学问不深,仅对他们言心即理”,心外无物”,恐有流弊,易成空中楼阁,於百姓实无大用,甚或有害。”

与李贄已熟稔,且知李贄虽有些偏执,却很愿意聆听不同的声音,可以直言不讳。

今天他准备用几百年后的唯物学和逻辑学,去碰撞一下心学,看一下能產生什么样的火花。

“哦”李贄放下茶杯,目光炯炯,“殿下何以见得愿闻其详。”

石星也凝神静听,他知这位海王殿下常有惊人之语,且往往直指要害。

朱常洵指著山下阡陌的稻田,港口林立的帆檣,远处隱约传来的工坊声响,缓缓道:“先生请看,我东番百姓如今能安居乐业,有田可耕,有工可作,有商可营,孩童有学可上,伤病有医可治。此等人伦物理”,岂是只谈心性便能得来”

他顿了顿,语气渐沉:“若无將士持刀剑火銃,枕戈待旦,巡逻海疆,击溃敌人,何来安寧让百姓穿衣吃饭”若无工匠研究机巧,改进农具、织机、舟船,產量何来提升若无商贾冒险泛海,流通有无,財富何来积聚若无医师钻研药理,防治疫病,人丁何来兴旺”

“假设此刻,”朱常洵目光扫过李贄和石星,“有一群未归化的生番,或是一支外敌船队,突然杀来。他们手中之刀剑火统,皆是心外之物”。我等坐於此,心外无物”,可能阻挡其锋鏑若我等头颅被猎,东番瞬间大乱,外敌虎狼环伺,顷刻扑来。那时,百姓所学的心外无物”,可能保其家小可让其继续安然穿衣吃饭””

山风呼啸,卷过巨石,仿佛为这番话做著註脚。

李贄怔住了,持须的手停在半空。

他一生抨击偽道学,提倡真情实感,关注人慾,但从未从这个最现实角度从暴力、从生存、从组织与技术的“物”的层面,去反思“心学”的局限。

朱常洵的话不重,却狠狠刺破他思想的某个关节点上。

石星更是心中剧震。

他宦海沉浮,经歷生死,从绝望中重生,深知实务之难,权谋之诡,兵戈之厉。

朱常洵所言,剥去了所有文饰,直指一个冰冷的核心:道义、理想、心性,若无强大力量守护,皆是虚妄!

这与他过往所读圣贤书,所循官场道,截然不同,却又如此真实,真实得近乎残酷。

良久。

李贄从深思中抽离,长嘆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分,又仿佛突破了某种桎梏。

他缓缓道:“殿下之言,如醍醐灌顶,老朽————受教了。诚如殿下所言,若无刀兵卫道,道亦不存;若无百工创物,物用不彰。心之良知,需在事上磨练。而这磨练之结果————是否真能御外侮,是否真能利民生,是否真能富国强兵————便是检验其是否为真良知,是否为真道理之標准。此所谓————实在践行乃验证真道理之准绳乎”

朱常洵目光一亮,抚掌道:“先生果然大智慧,一点即透,正是此意。心內有良知,是根本,但良知是否用对,道理是否行得通,需放到实实在在的事情上去做,去看结果。

农人种田,看收成,匠人造器,看是否好用,將士守土,看能否胜敌,为政者施政,看百姓是否得安乐。此即实践之要义。窃以为,既谈心性与真知,又问实践与成效,缺一不可,就如两条腿走路。”

石星深深吸了口气,对著朱常洵郑重一揖:“殿下高论,震耳发聵,下官以往只知实务要紧,却未曾想透此中关窍。以实践成效论道理真假,这————这实是治国理政,经世济民之无上圭臬!若朝中诸公,能有殿下十之一二的见识,何至於————”

他想起朝中党爭与空谈,边事糜烂与虚报,不由扼腕。

“好!说得太好了!”一个清朗中带著激动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山径传来。

三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著稷下学宫青色学子衫,年约十四五岁,皮肤微黑,眉眼间带著英气的年轻学子,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惶恐,显然激动之下脱口而出,又觉唐突。

王大郎等亲卫,看出这个与殿下年龄相仿的学子,没有威胁,但仍保持警惕,紧紧盯著。

庞保上前一步,似要阻拦。

朱常洵却摆摆手,饶有兴趣地看著这个胆大的学子:“你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

那学子见殿下並未怪罪,反而和顏悦色,胆子大了些,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学生徐弘祖,见过海王殿下,见过石先生,见过山长。学生————学生方才途经此处,听闻高论,心潮澎湃,难以自持,失礼之处,还请殿下、先生恕罪。”

他语速很快,带著明显的江南口音。

“徐弘祖”

朱常洵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

李贄笑道:“殿下,此子是学宫舆地院的学子,来自江阴。不爱学圣贤经典文章,却对山川地理、风物民俗、舟船水文异常著迷,整日不是泡在藏书楼看舆图方志,就是跟著渔夫、水手、行商打听四方奇闻,喜好游歷四处,还自己学著测绘。是个十足的偏才,然於此道,天分极高,老朽也甚为惊嘆。

徐弘祖被山长说破“偏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眼神明亮,显然对自己所爱极为执著。

他忍不住又道:“殿下,学生方才听殿下言实践”,心有戚戚焉。学生以为,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若有一日,能凭双脚,踏遍九州,亲见名山大川,勘察江河地理,记录风土人情,这————这算不算是殿下所说的实践”是否能验证古书所载之真偽,探明天地造化之玄妙”

“当然算!”

朱常洵眼中露出讚赏之色,“而且这是大实践!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舆地有差,舆图有误,则行军、治水、漕运皆谬;不知地理,则农时、物產、交通皆盲。

你这志向,甚好!”

得到海王肯定,徐弘祖激动得脸都红了。

朱常洵看著他年轻而充满探索欲的脸庞,心中忽然一动,问道:“你父亲是————”

徐弘祖忙道:“家父名讳上有”下勉”。”

“徐有勉”

朱常洵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难怪有此志向,原来是家学渊源!”

原来,这位就是少年徐霞客了。

没料到初遇徐霞客,是在这种情景之下。

徐弘祖和石星、李贄都有些不解。

徐弘祖更是疑惑,父亲虽在殿下摩下效力,但似乎与地理勘查並无直接关联。

朱常洵笑罢,对庞保道:“庞保,把本王那捲舆图取来。”

庞保应声,从隨身携带的锦盒中,取出一卷精心绘製的,不大但十分清晰的世界地图,在巨石上小心摊开。

图上,大明、朝鲜、日本、南洋、乃至更西更南的模糊轮廓,已然呈现,而东面浩瀚的大洋之外,也勾勒出一些隱约的陆地图形,標註著“传闻之地”等字样。

朱常洵的手指,点在了虾夷岛的东北角。

“你父亲徐有勉徐提督,”他看向徐弘祖,眼中闪著光,“已经率领五艘精心改装过的探险船,从此地出发。”

他的手指沿著千岛群岛的链状虚线,向东,再向东,划过一片广阔的、標註为北太平洋的蓝色区域,最终落在海图最东面一片巨大的,形状奇特的陆地上,那里用硃砂写著三个大字新神州。

“他正在进行的,便是一项前所未有的伟大“实践”。”

朱常洵的声音带著一种引导和鼓舞,“为我们,为华夏,寻找更广阔的天地,验证先人大九州之猜想,探索这新神州”是否真实存在,其上又有何等物產风光。这,便是用脚步,用勇气,用智慧,去检验天地之理的壮举!”

徐弘祖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死死盯著那海图,盯著父亲航行的方向,盯著那片被称为“新神州”的未知大陆,眼中爆发出无比炽热的光芒。

那光芒,混合了对父亲的担忧、骄傲,以及一种发自灵魂深处对遥远未知的无限嚮往。

此时此刻。

在浩瀚的北太平洋。

五艘船型优美的双枪纵帆船,正以鬆散的纵队,劈开墨蓝色的海水,向著东北偏东的方向艰难前行。

这正是徐有勉率领的探险船队。

他在出发前,已被海王殿下任命为探险舰队提督。

这队纵帆船全部经过了特殊改装:

减少了火炮数量,扩充了货舱,储存了更多的淡水、醃货、穀物、药材、米酒。

居住舱室也做了诸多改善,大幅提高舒適度,以应对可能长达数月的远航。

原本的硬帆,被替换为更適合长时间远洋探险的软帆,帆布坚韧,也便於维护。

船首像雕刻著简单的螭吻图案,船身漆成深蓝,在辽阔而寂寥的海面上,显得渺小而倔强。

关於风帆,虽然中式硬帆的操帆人员可以降到最少,可以降低船工数量,船上补给可以使用更长时间。但问题是,去探索的地方几乎找不到適合做硬帆的竹子!

硬帆的主要材料是一种竹子,骨架通常採用竹竿或竹篾製成,帆面则多是编织蒲草或篾片,大明南方盛產这种竹子,好用又廉价。

但要在连竹子都没有的地方,风帆破了修补都难。

所以朱常洵要求,包括探险船在內的远洋海船,必须改装风帆系统,换上帆布。

探险船队离开虾夷最北端的补给据点,已有月余。

起初还算顺利,按照殿下指示,沿著千岛群岛的链状岛屿航行,不时可以靠岸补充淡水、维护船只。

但越过群岛末端,进入真正开阔,不见任何陆地的洋面后,天气开始变得莫测。

此刻,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天交界线上,仿佛巨大的、骯脏的棉絮。

风变得混乱而狂暴,不再是稳定的信风,而是从各个方向毫无规律地扑来,捲起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峭的浪峰。海水不再是蓝色,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深铁灰色,泛著白沫。

“降帆!快!降主帆!收起前桅帆!”

徐有勉紧紧抓住“破浪號”主枪下的护栏,嘶声大吼。

他的声音瞬间就被狂风撕碎,冰冷咸涩的海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身上,他厚重的防水海豹皮衣早已湿透。

操帆手们如同猿猴般在剧烈摇摆的桅杆和缆绳间攀爬,冒著被甩进大海的危险,拼命收拢帆索。

帆布在狂风中发出撕裂般的巨响,桅杆呻吟著,仿佛下一刻就要折断。

船舱里传来器物倾倒、碰撞的杂乱声响,夹杂著人们的惊呼声。

一个巨浪像黑色的山脉般从侧舷猛地撞来,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剧烈地向左倾斜,甲板几乎与海面平行。

徐有勉死死抓住护栏,双脚抵住舱壁,才没被甩出去。

几名正在操作的船工惊呼著滑倒,撞在船舷上,发出惨叫。

“抓牢!都抓牢!”

徐有勉大声呼喊。

海水漫过左舷,冲刷著甲板,將一切未固定的物品捲入海中。

船体艰难地,缓慢地回正,每个人都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提督!风浪太大了,船队已被打散!”

满脸是水的航海官(火长)连滚带爬地过来,大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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