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太皇太后崩·王振无忌(1/2)
正统四年六月十二日,北京,坤宁宫。
张太后靠在榻上,身下垫着三层锦褥,却仍然觉得骨头硌得生疼。她今年六十六岁,从宣宗驾崩算起,已经在这个位置上撑了将近三年。三年来,她临朝听政,批阅奏章,接见大臣,操心边关,安抚朝堂。她以为自己还能再撑几年,至少撑到皇帝成年。但身体比她预想的先垮了。
“太皇太后,”宫女端着药碗跪在榻前,“该喝药了。”
张太后没有动,只是望着帐顶那些绣满金线的团凤图案,忽然问:“皇帝呢?”
“回太皇太后,陛下在偏殿读书。王公公陪着。”
张太后沉默了一瞬,声音轻了下去:“叫他来。”
片刻后,朱祁镇快步走进寝殿。他穿着浅黄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步伐比去年沉稳了一些。十三岁的少年,眉眼间已经有了几分父亲朱瞻基的影子。他跪在榻前,握住祖母的手:“皇祖母,您叫孙儿?”
张太后望着他,目光柔和。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像他小时候那样,然后开口,声音沙哑:“祁镇,祖母要走了。”
朱祁镇怔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会的。太医说您的病能治。”
张太后没有反驳。她只是继续望着他,缓缓道:“祖母走了之后,你就是大明的天子了。没有人再能替你拿主意。”她停了一下,呼吸有些吃力,缓了一缓才继续,“你要记住,朝中大臣,有忠臣,也有奸臣。忠臣的话,可能不好听,但能保命;奸臣的话,句句顺耳,却会要命。”
朱祁镇红着眼眶:“孙儿记住了。”
张太后又道:“杨士奇、杨荣、杨溥,都是你父亲托付的人。你有不懂的事,多问他们。”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向殿门方向偏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王振……伺候你这么多年,祖母知道你喜欢他。但他终究是内臣。你要记住,内臣可以亲近,但不能让他们替你拿主意。”
朱祁镇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张太后又看了他一眼,像是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最终还是松开了他的手。她的手落到锦褥上,微微蜷了一下,便不再动了。殿中安静了一会儿,宫女轻轻上前探了探鼻息,然后退后两步,跪伏在地,没有出声。
朱祁镇跪在那里,攥着祖母的手,没有哭出声来。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殿外的蝉声忽然涌进来,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一切。
消息传出坤宁宫时,午后的阳光正烈。杨士奇在文渊阁中接过了太监递来的纸条,看完后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杨荣和杨溥相继赶来。三人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地面,谁都没有先开口。良久,杨士奇说:“太皇太后走了。”
杨荣道:“该准备国丧了。礼部的章程都有,照例办理就是。”
杨溥却说:“太皇太后一走,朝中再没有人能压住王振了。”
没有人接话。窗外,蝉声依旧,一声比一声长,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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