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2)(2/2)
梦初微微一笑,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贫僧只有一个要求——让莲花生的孩子们出山看看阳光。”
段郎愣了一下:“孩子们?”
梦初大师点了点头,转身对着洞深处的黑暗招了招手。黑暗中忽然亮起几十双眼睛——不是烛火,是人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好奇、有胆怯、有期待,更多的是不知所措。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的看起来不过三四岁,被一个年轻妇人抱在怀里,最大的已经鬓发斑白,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们都穿着素白的衣裳,与溶洞的灰暗形成鲜明对比。他们的皮肤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而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清澈,并不麻木。
“这些都是莲花生的守秘人。他们的祖辈在数百年前受段氏先祖之托,就住在这座溶洞里,一代又一代,从未走出过这扇石门。贫僧是段氏天龙寺派来的守秘人,也是他们的老师。贫僧教他们识字、抄经、整理档案,也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很大,总有一天会让他们走出去……见见阳光。”
守秘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话,也没有人上前。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躲在年轻妇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偷偷打量段郎。她的眼睛很大,在夜明珠的莹白光芒下亮得像两颗刚被擦过的星星。
段郎在她面前蹲下来,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女孩看着桂花糕,又抬头看了看梦初大师。见大师点了头,她才伸出手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声了句:“甜。”
这一个字在溶洞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被打破了。其他孩子纷纷围过来,好奇地看着段郎手里的桂花糕。段郎将油纸包递给白苏珍,白苏珍将桂花糕一块一块分给孩子们。孩子们接过桂花糕有的狼吞虎咽,有的一口一口地抿着,有的不舍得吃,心翼翼地用袖子包起来,要留着明天吃。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吃完桂花糕走到段郎面前,仰着脸问:“外面有太阳吗?”
段郎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一个在苍山脚下住了七年的人,从来没有见过太阳。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男孩的头,:“有。外面有太阳,有许多许多。”
男孩的眼睛亮了。他转身跑回黑暗中,片刻后抱着一本厚厚的卷宗跑回来,将卷宗递给段郎:“这是师父让我抄的最后一本档案。师父,抄完这本,我就可以见太阳了。”
段郎接过卷宗翻开,卷宗封皮上标着编号——第一万零八百卷,内容记载的是大理开国以来历任镇南王的生平。最后一页抄的是段蓝的名字——段治蓝。
段郎将卷宗合上,低头看着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梦初师父给我取名莲若。”男孩挺了挺胸脯,“师父,莲花生在淤泥里,但开出来的花是干净的。莲若是莲花的时候,等长大了就会开花。”
段郎站起身,目光扫过洞内所有的守秘人。他提高声音,让每一个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从今日起,莲花生的守秘人不再受限制。你们也是大理段氏的人。大理段氏将在苍山脚下为你们建一座新寺,寺名就叫‘莲若寺’。你们可以在那里继续抄经、种花、晒太阳。愿意留下的,大理段氏供养;愿意离开的,大理段氏护送。你们守了档案二百多年,也该有人守你们了。”
守秘人们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梦初大师双手合十,对段郎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平和而悠远:“阿弥陀佛。贫僧守了这座溶洞半辈子,看过每一卷档案,也看过每一个守秘人的眼睛。他们的眼睛里只有黑暗——不是因为溶洞里没有光,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会不会接纳他们。今天你来了,给了他们一个答案。这个答案比所有的档案都重要。”
白苏珍蹲下身,翻开备忘录开始记录守秘人的人数。她一个一个地数,数得很认真,嘴里念念有词:“梦初大师一人,成年男子十二人,成年女子八人,老人五人,儿童九人——其中男童六人,女童三人,最的女童约三岁。”她数完之后在备忘录上写下一行字:“莲花生守秘人共计三十五人。今日出洞,重见天日。”她写完之后觉得这八个字太严肃了,又加了一句“最者得桂花糕一块,了一个‘甜’字”。刀王妃看了一眼她的备忘录,她刚才也被那个叫莲若的男孩问住了——男孩问她外面有没有月亮,她有,男孩又问月亮是什么颜色,她是白色,像夜明珠一样白,但比夜明珠大得多。男孩想了很久又问月亮可以吃吗,她不能吃但可以看,每年中秋的时候大理的百姓都会在洱海边赏月,吃月饼喝桂花茶。男孩桂花是什么,她只好告诉他,桂花就是刚才吃的那块糕里的东西,男孩才恍然大悟地原来桂花的糕比月亮好吃。刀王妃完轻声叹了口气,这些孩子比段炼大不了几岁,却连桂花和月亮都不认识。她决定等莲若寺建好之后,每年中秋都去寺里送月饼和桂花糕。段郎那以后就定个规矩——每年中秋大理段氏都要给莲若寺送月饼,让这些没见过月亮的孩子们一边吃月饼一边看月亮。
段艺站在洞口,看着守秘人们一个接一个从黑暗中走出来。他忽然想起养父带他来莲花生那天,养父对他——这里是大理段氏的秘密。将来如果你有资格知道这个秘密,你会知道怎么处理它。现在他知道了,养父带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他继承铁鹰的秘密,而是让他亲眼看看这些被秘密困住的人。
守秘人一个接一个走出石门。他们踩在青苔斑驳的石阶上,心翼翼地看着周围的树林、鸟鸣、溪流和远处苍山上的积雪。那个叫莲若的男孩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捏着半块桂花糕。他回头看了一眼段郎,问以后还能回这个溶洞看看吗。段郎能,这座溶洞以后就是莲花生的祖庭,你们随时可以回来祭拜先祖。
莲若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而去。
数日后,莲若寺的选址定了下来,就在苍山脚下、洱海之畔,离大理王府不远。段蓝从府库中拨了一笔银子作为建寺费用,又派了工部的匠人协助修建。梦初大师亲自画了寺院的草图——寺院坐北朝南,正殿供奉观音,两侧是藏经楼和禅房,后院种一棵桂花树。他要让每一个守秘人的窗前都能看到苍山上的雪和洱海上的月亮。
晚上,段郎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从莲花生带回的檀木匣子。他打开匣子取出总目录翻到第三类档案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名字,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他认识的那些名字里有一个是他曾经最信任的部下,还有一个是他年轻时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没有继续往下看,将目录合上放回匣子,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冷杉树上的青奴叫了一声,叫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越。
刀白凤推门进来,看了一眼那只檀木匣子,问:“是不是很难子?”
段郎道:“这个匣子里装的是几十个人的命运,随便一翻就可能改变几十个家族的兴亡。这些档案是真实的历史,怎么处置都取决于现在的判断。”
刀白凤沉默了片刻,忽然:“当年大理段氏的档案室里有一份关于神药谷的档案。那份档案上写的是——神药谷谷主柳梦璃,私藏禁药,意图谋反。你没有派人去查,而是亲自去了一趟神药谷。你在谷里住了三天,回来之后将那份档案烧了。你知道那份档案为什么是假的吗?”
段郎问:“为什么?”
“因为那份档案是我写的。当年我想试探你对神药谷的态度,故意伪造了一份档案。你烧了档案之后对我‘王妃,档案可以伪造,但人的眼睛不会。柳梦璃的眼里没有反意。’从那以后我决定这辈子再也不伪造任何档案。”
段郎:“从那以后,我也开始学习保持清醒,不在疑心面前轻易下判断。”
刀王妃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抬起头,既然这样那这些档案也用同样的方式处理——派人去查,查清楚再。是真的依法处置,是假的当众销毁,有疑点的继续存档。不急在一时,但必须公正。
段郎点了点头。第二天一早,他召见段蓝和段苼,将第三类档案的目录交给他们,让他们按图索骥逐一查证,不许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许放过一个坏人。段蓝接过目录陈雨辰的刑部正好在清理铁鹰余党,这些档案可以作为重要参考。段苼他会带着段艺一起查——段艺做过铁鹰首领最了解铁鹰的运作方式,有他在,伪造的档案一眼就能认出来。
数日后,莲若寺开工,段郎亲自去了一趟工地。梦初大师坐在一棵老松树下监工,手里捧着一本经卷,偶尔抬头看看寺院的雏形。几个莲花生的孩子在不远处的草地上追逐嬉戏——那是他们第一次在草地上跑,跑得跌跌撞撞,笑得肆无忌惮。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八章一夜孤城听画角,半生戎马付瑶琴(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