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厕板(2/2)
“弟子在。”
年轻和尚快步从门內跑了出来。
“带这两位杂役施主去外院伙房旁边的下人柴房歇息,顺便给他们熬碗薑汤驱驱寒。別让江湖上的朋友笑话咱们少林寺刻薄。”
“是,师叔。”
福林转过头,衝著宋当归招了招手:“两位,隨小僧来吧。”
宋当归立刻换上一副感恩戴德、诚惶诚恐的嘴脸,拉著桂花,连连给苦禪鞠躬:“多谢大师!多谢大师赏饭吃!”
他拉著桂花,跟在福林身后,顺理成章地混进了少林寺的外围。
跨过高高的门槛,宋当归低垂著眼帘,视线死死地盯著脚下的青石板。
他知道,自己终於在这盘十死无生的死局里,抠出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淮上会这群心高气傲的剑客,根本看不起他这种底层泥腿子,把他丟在外院,正合他意。
江北盟就算再猖狂,也绝不敢在少林寺內大开杀戒。
但是,这里绝非绝对的安全之地,老掌柜那张按了血手印的卖身契,还死死卡在他的喉咙上。
他必须主动出击,无常寺既然接了杀人的买卖,就一定有暗桩在这少林寺內,这群躲在阴沟里的怪物,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要找到那个接头点。
柴房很破,四面漏风,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发霉的稻草味。
但对於刚在死人堆里滚了一圈的宋当归和桂花来说,这比皇帝老子的龙床还要安稳。
宋当归把狐白裘脱下来,紧紧裹在冻得直哆嗦的桂花身上。
桂花蜷缩在墙角的草堆里,双手死死抓著他的袖子,眼神里满是不安:“爷……咱们……安全了吗”
“嘘。”
宋当归伸出那只缺了指头的左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按在她乾裂的嘴唇上,他压低嗓音,眼神狠厉而清明:“在这地方,连拉屎都得睁著一只眼。少林寺的水太深,淮上会也护不住咱们多久。”
他站起身,走到漏风的窗欞前,透过缝隙观察著外面的动静。
“你老实待在这里,哪也別去。就算有人拿刀架在脖子上,也別出声。”
“你要去哪”桂花急了,想要站起来。
宋当归没回头,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去找咱们的命。”
风雪漫天。
少林寺的外院极其庞大,除了伙房、柴房,还有大片的菜地和堆放杂物的废弃院落。
宋当归把自己那身被泥水泡得辨不出顏色的粗布麻衣裹紧,缩著脖子,像个最寻常的烧火杂役一样,从柴房的后窗翻了出去。
他在泰山派干了八年杂役。
八年,足够让他把那些名门大派里,高高在上的长老和武僧们从不涉足的腌臢角落,摸得清清楚楚。
大门大派的规矩再严,倒夜香的地方、堆废弃香灰的死角、长满荒草的枯井,永远都是防卫的盲区。
宋当归的脚步极轻,像是一只在雪地里觅食的老鼠,他避开了三波巡逻的武僧。
少林寺的防卫確实森严,但在风雪的掩护下,加上他刻意弓起的背脊和毫无真气波动的躯体,並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无常寺的记號是什么
宋当归其实並不知道。但他记得在迎客歇客栈,那个像鬼一样的店小二,用抹布在桌上擦出的水渍阵法,透著一股子扭曲的死气。
他在寻找那种格格不入的死气。
半个时辰后。
宋当归摸到了外院东北角的一处废弃偏院。这里似乎曾经是老旧的香积厨,后来不知为何荒废了,断壁残垣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连个鬼影都没有。
院子正中央,横著一口长满了暗绿色青苔的枯井。
井口那一圈青石,因为年代久远,已经被风化得坑坑洼洼。
宋当归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两拍。
这种地方,太適合藏污纳垢了。
他佝僂著腰,像一只壁虎一样贴著墙根溜了过去,来到枯井旁。
他探头往井里看了一眼,深不见底,一股刺鼻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他没有急著离开,而是蹲下身,伸出那双常年干粗活的手,开始在井口外围的青石缝隙里,一寸一寸地摸索。
雪太厚,手很快就冻得失去了知觉。
但他不敢停。
突然。
他的指尖,在井沿靠北的一块青石侧下方,摸到了一处极不自然的凹陷。
那不是风化形成的坑洞,而是利器刻凿留下的痕跡。
宋当归猛地屏住呼吸。
他顾不上冻僵的手指,拼命扒开那块青石上的积雪,又用指甲刮去上面覆盖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一层厚厚青苔。
在昏暗的风雪天光下。一个极其隱蔽、只有核桃大小的图案,缓缓暴露在他的视线中。
那是一朵莲花。
但绝不是佛门那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净白莲。
那是一朵用暗红色的染料,或者说是用某种特殊的鲜血,死死沁入青石肌理之中的血色莲花。
刻痕的边缘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有些圆润,血色也因为风吹雨打而变得暗沉发黑,甚至和青石的顏色融为一体。
若不是宋当归一寸一寸地摸索,就算大白天从这里走过一百次,也绝对发现不了。
宋当归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他那张惨白的脸上,此刻却扭曲出了一种极度惊恐,又极度狂喜的病態笑容。
这朵血色莲花,绝对不是昨夜或者前几天刚刻上去的。看这风化的程度,起码在这里存在了十年以上。
十年。
名震天下、规矩森严的少林寺,竟然在十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无常寺的钉子死死扎进了血肉里。
这群躲在阴沟里的怪物,到底布了一张多大的网
宋当归忽然觉得,自己在那间破客栈里签下的卖身契,似乎並没有想像中那么绝望。
如果无常寺连少林寺都能渗透,那江北盟算个什么东西
齐铁山算个什么东西
只要搭上这条线,他宋当归,就能借著无常寺的刀,把那些高高在上的仇人,一个一个剁成肉泥。
“哟你也来拉屎啊。”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响起。
宋当归猛地一回头,看到了一个手里攥著竹片,抓著裤子急匆匆走来的一个老头。
“啊拉……啊”
宋当归愣了愣:“啊……是,是,您是”
“拉屎还得叫名號吗”
老汉一脸急色,却也无奈的摇了摇头:“在下晋字第一號酒楼冯大,人称一声冯大爷,请问这位便友如何称呼”
“宋……”
宋当归尷尬咳嗽著,再抬起头时,冯大已经脱了裤子蹲在了厕號里,隨著一声惊天动地的声响后,他才缓缓开了口:“当归……”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冯大一脸舒爽:“啊你叫啥没听见,你不来吗这里还有个坑。”
“不了……”
宋当归转头就走:“你……你自己来吧……”
“啊!”
冯大一声叫喊:“小子你別走!”
“大爷还有什么事儿”
“大爷这副板儿不够用,小子麻烦你再给大爷拿一副来。”
宋当归脸色蜡黄,他疾步走开。
谁能想到,上一刻还在关注三方局势,势必要撕开一个口子逃生的无常寺新卒,此时此刻居然遇到的第一件事,是帮人找厕板
“好!”
他咬咬牙:“你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