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数字背后(2/2)
规则不骗人。
结论不骗人。
他把那几张纸折好,打开抽屉,放进去。抽屉里已经有了一沓东西——孔有德的纸条、耿仲明的动向、长山岛的账目、沈青的汇报。现在又多了这几张纸。
这些纸加在一起,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的地质勘探报告。
报告告诉他:这块地基上不能盖楼。
那就换一块地。
他把抽屉锁上,钥匙放回荷包里。
——
把报告写完的那天晚上,他去了后院。
崔婉清在灯下做针线——她在给陆承乾缝一件春衫,料子是从城里布庄扯来的细棉布,浅蓝色的,颜色很淡。她的手指在针线之间来回穿梭,动作很快,线拉出来的声音很轻,像是蚕在吃桑叶。
陆承乾已经睡了,睡在里屋的床上,被子蒙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脸,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小孩子的满足,不需要理由,睡着了就满足了。
陆晏在崔婉清对面坐下来。
崔婉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停手里的针线。
“今天又在书房待了一天?“她问,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问他今天吃了什么。
“嗯。写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公文。“他说。
崔婉清没有追问。她不追问——这是她的好处,也是她的分寸。她知道丈夫有些事不方便说,不说就不说,问了也是白问。她管不了那些大事,她能管的是针线、是饭菜、是承乾的功课、是后院里该添柴还是该添炭。这些小事她管得井井有条,小事管好了,大事她不操心。
但今天她多说了一句话。
“你在京城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针尖停在半空中,“承乾每天晚上都要问一遍,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陆晏没有接话。
“我说快了。他就笑了,说好。第二天晚上又问。“崔婉清把针扎进布里,拉出一道线,“小孩子就是这样,一句话能信一百遍。“
她说的是承乾。
但陆晏听出来了——她说的也是自己。
她也等了一个月。
她也每天都在问那个问题——什么时候回来。只是她不像承乾那样问出口,她问在心里。
“以后尽量少出远门。“他说。
崔婉清没有接这句话。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春衫。针线之间,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光把她脸上那些细微的纹路照了出来——眼角的纹、嘴角的纹、额头上一条浅浅的横纹。这些纹路在她十六岁嫁给他的时候还没有。四年过去了,纹路出来了。
不是老——是操劳。
他在对面坐着,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在这么安静的房间里,大概听不见。
“婉清,往后的日子,可能会越来越不太平。“
崔婉清的手停了一息。
然后她继续缝。
“不太平就不太平。“她说,声音也很轻,“你在就行。“
四个字。
你在就行。
陆晏把这四个字听进去了,放在心里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他站起来,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眼睡着的陆承乾。小孩子的呼吸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一个小小的风箱在慢慢地工作。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走到前院,推开书房的门,进去。
他在桌前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今天写的那份复盘报告,展开,看着上面的最后一行字:
“结论三:此人不可辅,不可依,不可敌。唯一的策略是——远离。“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这行字的这一行是他今晚在后院里听到的四个字之后,心里冒出来的东西。
他写的是:
“我还欠两个人。一个在后院。一个在里屋。“
写完了,他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锁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影子。影子很快就不动了——灯芯稳住了,火苗也稳住了。
窗外是登州的夜。
夜很安静。远处能听到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一只很大的手,在不紧不慢地拍打着什么。
明天还有事。
孙元化在登州——这件事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不是不知道该不该见,而是不知道该在什么时机、以什么身份去见。太早了显得急切,太晚了又可能错过窗口。
还有孔有德的事。沈青的汇报里有一条很关键的信息——孔有德派人去皮岛见了耿仲明的人,见了两天。这两天里谈了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能猜到一个大概的方向。两个手里有兵、心里有恨的人凑在一起,不会是为了喝酒。
这颗炸弹还在倒计时。
他不知道倒计时还剩多久——历史上的吴桥兵变发生在崇祯四年秋天,距离现在还有大约一年半。但历史是前世的历史,不是这一世的历史。这一世因为他的存在,有些东西可能会提前,有些东西可能会推迟,有些东西可能根本不会发生。
但他赌不起那个“可能“。
他只能按照最坏的情况来准备。
最坏的情况是——孔有德明天就反。
如果明天就反,他准备好了吗?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崔婉清和承乾在登州——没有转移到长山岛,这是一个风险点。长山岛上的资产和火器——封存完好,这是一个安全点。沈青的眼线——在孔有德身边盯着,但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不漏网,这是一个不确定点。
三个点。一个风险,一个安全,一个不确定。
风险可以降低——把崔婉清和承乾提前送到长山岛上去。但不能现在就送——现在送的话,动静太大,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不确定可以压缩——让沈青加派人手,把监视网再收紧一层。
安全可以巩固——让赵铁继续加快生产,把火器库存再往上推一推。
三件事,他在脑子里排了一个优先级。
第一,加密监控。
第二,准备转移方案。
第三,扩大产能。
排完了,他把这些事情也锁进了脑子里那个专门放“待办“的地方。
油灯又跳了一下。
他把灯芯拨了拨,火苗稳住了。
然后他起身,吹了灯,出了书房,回后院去睡觉。
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前院的方向。前院很暗,只有书房窗子里透出一点点残光——是他刚才吹灭的灯的余烬。余烬很快就灭了,窗子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方块。
他转过身,推开后院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关得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