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监国（2/2）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宫墙之内，兄弟之间，亦有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十月，刘询病情加重，再次卧床。太子监国成为常态，而刘奭也渐渐摸出了门道：旱灾之后，他主动请教大司农张广玉，学会了看粮册、算收支；西域之事，他命人整理孝武以来西域史料，夜夜研读至三更；朝中人事，他默记于心，渐渐分得清谁是邴吉的门生，谁是魏相的故吏，谁又是张安世的旧部。

王昭华从江南寄来的信中，除了问安，只有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根深于土，雨不能倾。“

刘奭将信焚于烛上，看着灰烬飘落。他知道，母后说的是四弟，也是说他。这深宫之中，病弱的父皇、年幼的皇弟、虎视眈眈的宗亲，还有那三位各怀心思的辅政大臣——他谁都不能信，又谁都不得不信。

但当太子的压力更大了——他本就资质平庸，如今要学的东西堆积如山，常常深夜还在苦读。这夜，他又在书房背书，贴身太监劝道：“殿下，歇息吧，明日再学。”

“孤不能歇，”刘奭擦干泪，“父皇病重，母后不在，孤若再不努力，如何对得起天下？”

他继续苦读，直到子时。窗外，一轮孤月高悬。而此时的永宁殿，张婕妤正与父亲张安世密谈。“父亲，太子这般下去，恐难服众，”张婕妤忧心忡忡，“若陛下有个万一……”

张安世捻须：“所以我们要早做准备。你侄女是太子良娣，这是我们的优势。但劣势是，太子确实……唉。”

“那怎么办？”张婕妤抬眸。

“两手准备，”张安世眼中闪过精光，“一方面全力支持太子，帮他树立威信；另一方面……也要留条后路。”

“什么后路？”

张安世低声道：“我听说四皇子在江南表现不凡。若太子实在不行，或许……”

张婕妤一惊：“父亲！四皇子是皇后亲子，若他上位，还有我们张家的位置吗？父亲，为何...我的钦儿”

“住口！”张安世厉声道，张安世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压低声音道：“为父何尝不知？但钦儿年幼，又是庶出，即便陛下……也轮不到他。四皇子母族势大，皇后又深得人心，我们硬碰硬，是以卵击石。“

张婕妤脸色煞白，手指紧紧攥住帕子：“那父亲的意思是……我们张家要改换门庭？“

“蠢话！“张安世瞪她一眼，“改换门庭是下策，两头下注才是上策。四皇子那边，自然有皇后母族去扶持，我们凑上去，不过锦上添花。但太子这里——“他顿了顿，“太子资质虽平庸，却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又对你侄女有几分情分。我们全力辅佐他，若他能稳住局面，张家便是从龙之功；若他实在扶不起来……”

“如何？“张婕妤猛抬起头。

“届时朝局必乱，“张安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四皇子与太子相争，两败俱伤也未可知。真到了那一步，谁还记得一个年幼的庶皇子？四皇子虽小，却是中宫所出，只要有重臣扶持……“

张婕妤倒吸一口凉气：“父亲要赌这么大？“

“不是赌，是谋。”张安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太子书房仍亮着的灯火，“你明日去探探太子的口风，看他可知道四皇子近日的动静。另外，让你侄女多劝劝太子，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身体垮了，什么都完了。“

“女儿明白。“

“还有，“张安世回头，目光如炬，“永宁殿里，管好你的嘴。今日这话，出我口，入你耳，若有第三个人知道……“

“女儿不敢！“

张安世点点头，整了整衣冠：“为父该走了。记住，从明日起，你是太子最忠心的庶母，张家是太子最坚定的后盾。至于其他——“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女儿一眼，“时机未到，不可轻动。“

张婕妤送父亲到殿门，夜风一吹，才惊觉后背已湿透。她抬头望天，那轮孤月不知何时躲进了云层，永宁殿外一片漆黑，仿佛什么都看不见，又仿佛什么都可能发生。

这就是政治世家的生存之道。张婕妤沉默良久，最终点头。他们不知道，隔墙有耳。这番对话被凤翎卫安插在张婕妤身边的眼线听到，连夜密报给远在江南的王昭华。

王昭华接到密报，面色凝重。她早知张家不会真心效忠，但没想到他们敢打旭儿的主意。更麻烦的是，太子确实难当大任，而旭儿……

她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的夜空。病已，我们的儿子们，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