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病重(2/2)
“陛下可知道,“王昭华的声音低了下去,“臣妾入宫前,父亲曾对我说,霍氏势大,此去怕是凶多吉少。臣妾那时也怕,怕得厉害。可是后来臣妾想明白了——“
她停顿了许久,久到刘询以为她不会再说下去。
“后来臣妾想明白了,”她重复道,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一个让自己不再想家的人,本就是很难的事。臣妾遇到了,便不算委屈。”
刘询的喉结动了动。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初入宫的王氏女,低着头站在殿中,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会在他批阅奏章时安静地在一旁添墨,会在他头痛时递上一盏温度恰好的茶汤,会在他提及故剑情深时既不嫉妒也不怨怼,只是静静地听着。
“朕……”他张了张口,却觉得有什么堵在胸口,“朕这些年,心里装的事太多。先帝、许后、霍氏、天下……朕常常顾不到你。“
“臣妾知道。”王昭华双眼微红。“臣妾这辈子,能遇见陛下,是臣妾的福气。”
刘询望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五年了,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她从来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不抱怨,也不邀宠。他以为她就是这样的人,淡淡的,没什么波澜。他不知道她心里藏着这样的话。
“你——”他张了张嘴,只说出一个字。
王昭华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他感觉到有什么湿热的东西滴在他的手指上,一滴,又一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来侍奉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冬天。她端着一碗热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面前,然后退到一旁。他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她吓得脸都白了,连连请罪。他说没事,让她起来。她站起来,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是个不会哭的姑娘。现在她会哭了。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
王昭华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臣妾不哭。”
刘询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很疼。这种疼不是病的那种疼,是另一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揪。
他想起许平君。想起她临死前,也是这样握着他的手,也是这样看着他。那时候他说了很多话,说了很多他想说但一直没说的话。可是对眼前这个人,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二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其实很感激她,感激她这些年的陪伴,感激她从来不曾离开。
“朕——”他开口。
王昭华摇摇头:“陛下不用说了。臣妾都知道。”
刘询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知道什么?”
王昭华也笑了,笑得很淡:“臣妾知道陛下心里有许皇后。臣妾从来没想过要和她比。臣妾能陪着陛下这么多年,已经很知足了。”
刘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比她命好。”
王昭华愣了一下。“她走得早,”刘询说,“朕没来得及对她好。你陪了朕二十五年,朕——”
他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王昭华慌忙用帕子掩住他的唇,待咳声稍歇,雪白的绢帕上已绽开点点猩红。她强忍着没有让手颤抖,只是将那帕子悄悄攥紧,藏入袖中。
“陛下别说了,歇一歇……”
“让朕说完。“刘询握住她的手,力道轻得像一片落叶,“这些年,你做得很好。旭儿很好,像你。“
王昭华低下头,泪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想起许平君,那个在民间与刘询共患难的女子,想起霍成君,那个被权欲焚毁的皇后。而她王昭华,不过是霍光为了巩固权势选中的继后,却在这些年里,真的走进了这帝王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