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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交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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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头。”刘询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惯常的威严,“朕的儿子,不许哭哭啼啼。”

刘奭抬起眼,看见父皇枯瘦的手从被衾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那曾是一双挽过弓、批过奏章的手,如今青筋暴起,指节嶙峋,像冬日里被霜打过的枯枝。

“朕叫你来,是要交代几件事。”刘询缓缓道,“第一件,你母后。她跟着朕二十年五,没享过什么福。朕死后,你要孝顺她,比待朕更孝顺。”

“儿臣明白。”刘奭点头。

“他日你母后薨逝,将她的灵柩与我合葬杜陵。”刘询顿了顿,喉间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床沿,指节泛出青白。待喘息稍定,他才继续道:“朕这一生,负她良多。你生母早逝,是她含辛茹苦将你抚养长大,视如己出。朕忙于政务,无暇顾及后宫,是她一力撑起这未央宫的体面。”

刘询的目光越过刘奭,望向帐顶繁复的藻井,仿佛穿透了三十年的光阴,“她识大体、懂进退,从不以皇后之尊骄纵外家。”

刘奭静静听着,想起幼时发高热,是皇后衣不解带守在榻前,用温热的巾帕一遍遍擦拭他的额头。那时他尚不知生母早已长眠于杜陵南园的泥土之下,只当这位温婉的女子就是自己的母亲。直到十岁那年的清明,他偷偷跟着父皇出城,看见父皇在一座没有封土的墓前长跪不起,才知道这深宫里还藏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名字——许平君。

“朕说这些,不是要你以为朕有多深情。”刘询的声音冷了下来,“帝王之家,谈什么深情都是虚妄。朕只是要你知道——”他猛地抓住刘奭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母后是朕的结发之妻,是朕在这世上最该善待的人。朕死后,你若敢有半分怠慢,朕做鬼也不饶你。”

刘奭感到腕骨生疼,却不敢挣脱。他看见父皇的眼底有泪光闪动,那泪水悬在浑浊的眼眸里,终究没有落下。

“儿臣……以性命担保。”他一字一顿道,“母后百年之后,必与父皇同穴。”

“第二件,”刘询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刘奭脸上,“朕已为你择定良娣,待你登基后择日册封。但你要记住,后宫安稳,前朝才能安稳。当年霍光之妻毒杀许后,朕隐忍五年方得昭雪,这其中的滋味,你不曾经历,却不可不防。”

刘奭心中一凛。父皇极少提及那段往事,史书上只记着“霍氏谋反,族诛”,却无人知晓父皇如何在霍光的阴影下蛰伏,如何在朝堂上与权臣周旋。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垂死的老人,曾是长安城里最孤独的少年,是在民间长大的落魄皇孙,是亲手将发妻之死隐忍多年的丈夫。

“第三件,”刘询顿了顿,喉间发出一阵浑浊的喘息,“你的那些师傅,萧望之、周堪,都是读书人,有学问,但太迂。治国不能光靠仁义道德,该用人的时候用人,该杀人的时候……”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身子在锦被下痉挛般地抖动。

刘奭连忙起身,却被父皇的手按住。那只手冰凉而有力,像铁钳一般扣住他的手腕。“该杀人的时候,不要手软。”刘询终于止住了咳,嘴角挂着一丝暗红的痕迹,“朕这一生,杀的人不少。有人骂朕刻薄,可若没有那些杀伐,哪来的孝宣之治?”

刘奭沉默着。他想起那些师傅在课堂上讲的话,讲仁政,讲德化,讲尧舜禹汤。那些话语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

“朕知道你那些儒生老师教你什么。仁政,德治,爱民如子。这些都是好东西,朕不反对。但你要记住,这些东西,是坐在那把椅子上才能做的。如果你坐不稳那把椅子,什么仁政,什么德治,都是空的。”

刘奭低着头,不说话。刘询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累。

这个孩子,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想起自己十七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刚从尚冠里被接进未央宫,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学得很快。他知道谁可以信,谁不能信;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板着脸;知道怎么在那些老狐狸面前装傻,又怎么在关键的时候露出獠牙。

没人教他这些。他自己会的。可眼前这个孩子,他教了二十三年,他还是不会。也许不是不会,是不愿意。

“太子,”刘询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道朕最担心什么吗?”

刘奭抬起头,望着他。

“朕最担心的,不是匈奴,不是西域,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朕最担心的,是你。”刘奭的眼眶红了。

“你心太软,”刘询说,“太容易信人。萧望之是好,但他太刚,容易得罪人。周堪是好,但他太软,镇不住人。史高是好,但他太滑,有时候分不清轻重。这三个人,你要用好他们,但不能全信他们。”

刘奭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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