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传令兵(1/2)
一
乌兰诺的早晨是灰黄色的。
硝烟和沙尘搅在一起、被炮火反复翻搅之后凝固在低空。阳光穿不透那层东西,只能从缝隙里漏下几道惨白的光柱,斜斜地戳在地面上,像死人伸出的手指。
乔治·弗雷德里克·毕晓普蹲在一堵被炸塌了半边的矮墙后面,嘴里叼着一根已经熄灭的烟。科尔奇斯本地烟叶。后勤军士给的。味道冲,后劲大。但现在不能点——绿皮的嗅觉比狗还灵。
他把烟取下来,塞回胸口防水袋。
等回去再抽。
他每次出发前都这么跟自己说。回去再抽。回去再喝那半壶攒了很久的烈酒。回去再读一遍妹妹从上个补给周期寄来的信——纸边都磨毛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能回去的话。
三十七岁。凡人辅助军里这个年纪算是老兵中的老兵。大多数活不过前几个任务周期——不是阵亡就是伤残退役或者调去后方做训练教官。毕晓普没有。他不愿去后方。前线待了将近十二年,换了六个搭档,送走了四个。
上一个叫米尔斯。三个月前,绿潮侧翼的渗透侦察,遭遇兽人巡逻队。米尔斯断后。毕晓普带着情报先走。等他带支援回来,米尔斯已经变成了地面上的一摊——靠着半截被嚼碎的身份牌才认出来。
那半截牌子用链子串起来挂在脖子上。之前三块也在。四块牌子跑动的时候互相碰撞,发出轻轻的声响。有人说不吉利,他懒得摘。
听着这声音反而跑得快些。
征兵海报是后来才有的。
军团宣传部门的人找上门的时候,他刚单枪匹马从一小队兽人追击中逃脱,顺手带回几条补给线坐标。通讯稿写得添油加醋,配了张偷拍的照片——浑身泥污,眼神凶狠,肩上扛着爆弹枪。标题叫《凡人典范》。印了很多份,贴了很多个世界。据说确实吸引了不少新兵。
有人跟他说你成了名人。
他想了半天,说
再后来,据说这里的兽人老大会窃听电磁波。军团高层开始选拔最出色的侦察兵转岗为传令官。毕晓普的名字在推荐名单最上面。
他唯一的搭档腿断了,调去后方。
所以他又成了一个人。
一个人好。一个人跑得快。
一个人不拖累别人。
但一个人也有不方便的地方。比如在掩体里躲炮击的时候,没有人帮你盯另一个方向的出口。比如在废墟间奔跑的时候,没有人告诉你背后有没有绿皮追上来。比如睡觉的时候,没有人帮你站岗。
他习惯了。十二年下来,他已经学会了在奔跑的同时用耳朵听侧后方的动静,学会了睡觉时每隔几秒睁一次眼检查周围,学会了在掩体里把自己的背紧贴在墙上——这样至少不用担心身后。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一个人跑的话,没有任何人需要他负责。
天边传来低沉的炮声。远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橘红的火光在硝烟帘幕后面一闪一闪。毕晓普把矮墙上的碎石扒开,探出半个头。前方两百米外是一片被炸烂的巢都废墟,钢筋从混凝土块里支出来,像折断的肋骨。A-7号哨站。他需要把一份更新后的布防图送到那里的指挥官手上。
往返大约七公里。地形摸过三遍。五个安全掩体,两条备用路线。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第十二年的老毛病。左膝半月板,被弹片擦过,治好了但恢复不彻底。
乌兰诺的湿冷天气多得很,他的膝盖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穿过废墟,沿干涸的排水渠向西。渠壁的混凝土上全是弹孔和干涸的血,有些弹孔里还嵌着没炸的哑弹。地上散着弹壳、碎布、和某种说不上名字的焦黑残渣。空气里一股酸臭味,腐烂混合硫磺。
A-7号哨站设在一座半塌的巢都底层。拱形穹顶被炸掉了大半,剩下来的部分靠几根临时加固的钢柱撑着。哨站指挥官叫哈里斯,中尉,比毕晓普年轻十岁,刚从军校出来就给扔到了乌兰诺。
毕晓普把布防图交出去。哈里斯签了回执,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之前的搭档腿断了是吧?军团给你配了个新的。
不用。
不是问你要不要。是通知你。哈里斯推过来一份文件。新兵。今天下午到。军校毕业,侦察科第一名。
毕晓普接过文件。
第一名又怎样,军校出来的个个都是第一名。
这个不一样。
接什么?他自己不会走路?
毕晓普。哈里斯的语气认真了些。这是命令。
毕晓普把文件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哈里斯补了一句。
对了。他说他是你的粉丝。
毕晓普头也没回。
二
运输艇的舱门打开时,涌出来的先是气味——新兵身上崭新的布料、消毒液和某种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恐惧的体味混合在一起,热烘烘的,在阴冷的乌兰诺早晨像一块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面包。
毕晓普靠在兵营的墙壁上,叼着那根依然没有点燃的烟。
几十个年轻人列队在空地上,听军士长训话。军士长在讲安全守则——不要在开阔地带停留超过三十秒,不要在任何未经扫描的掩体内休息,不要在任何时候摘下头盔。新兵们听得很认真。但那种认真和听讲的比例完全不匹配。
他的目光停在队列最右边。
比旁边的战友矮了将近一个头。作战服大两号,袖口卷了两圈,裤腿也卷了两圈。护甲板垮下来盖住半个上臂。头盔是最小号的,但戴上去还是像顶锅。那人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一点。
毕晓普把烟从嘴里取下来。
他突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会是……
队列解散后小个子跑过来。步幅均匀,手臂摆动到位。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毕晓普先生!新兵塞巴斯蒂安·瓦伦向您报到!我被指派为您的新任传令副手!
毕晓普低头看着他。
皮肤光滑。没有伤疤。眉毛浓黑,眼睛大而明亮,里面全是那种还没被任何东西打碎过的光。嘴唇上方有一层极其淡的绒毛。
你多大?
十六岁,长官!
十六岁。毕晓普的沉默里有太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十六岁。米尔斯第一次上战场也是这个年纪。那时候他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军校侦察科第一名。
是的,长官!您的故事一直激励着我——我房间里的征兵海报就是您,《凡人典范》。我每天都看。看了三年。能成为您的副手是我的荣幸!
毕晓普扭头,大步走向兵营门口正在整理名册的军士长。文件掏出来拍在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
新搭档。有问题?
我本来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了!不要再给我增加额外的负担!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把我这当成托儿所了吗?这还是个孩子!
那是军团到目前为止侦察科综合成绩最高的毕业生。军士长没抬头。理论满分,模拟实战全优,体能测试同期前百分之三。教官说他对地形的记忆力和直觉是天生的。
教官说的。教官又没让他上过前线。
毕晓普。军士长把文件推回来。这是上面的安排。不是我挑的,也不是我决定的。你要是觉得不行,可以打报告申请更换。但在申请批下来之前——他抬起头。他是你的人。
毕晓普盯着他看了几秒。拿起文件。转身走开。
瓦伦还站在原地,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眼神有些不安。毕晓普走过他身边时没有停。
跟上。
瓦伦愣了一下,快步跟上去。
毕晓普先生!我能帮您拿装备吗?
不能。
您平时执行任务的时候——
少说话。
安静了大概十秒。
毕晓普先生,我的意思是,我读过所有关于您的任务报告——您单枪匹马从绿皮巡逻队手里逃脱那次,是怎么——
毕晓普停步,转身。瓦伦差点撞上他。
第一。不要叫我毕晓普先生。叫毕晓普。第二。不要问问题。我说什么你做什么,我没说你就闭嘴。第三——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瓦伦的鼻子。如果你死了,我没时间给你收尸。明白吗?
瓦伦咽了口唾沫。
明白,毕晓普先——毕晓普。
走吧。先带你去领装备。你那身衣服太大,跑起来会把自己绊倒。
瓦伦跟在他身后。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毕晓普走在前面,听见身后那个轻快的脚步踩着泥地的节奏,忽然想起自己脖子上的四块牌子。他伸手摸了摸它们。冰凉的。他没有回头。
三
任务本身很简单。护送一批加密战报,从第三环指挥部到第一环炮兵协调中心。直线距离大约四公里。但乌兰诺没有直线——所有的路都被弹坑、废墟和临时防御工事切割得支离破碎。实际要走的路至少翻一倍。
出发前毕晓普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张简图——几个安全掩体,几个备用路线,几个暴露区。瓦伦盯着泥地上那些线条,看了一遍。
记住了。
重复。
瓦伦接过树枝,一字不差地把路线和掩体全部复述出来,连每段路的距离估算都说得很准。毕晓普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走吧。
前半段路很顺利。他们在废墟间穿行,利用倒塌的墙壁和弹坑做掩护,避开了两道绿皮的巡逻线。瓦伦跟得很紧,脚步很轻,呼吸节奏控制得很好——但毕晓普注意到他每经过一个拐角都会先深呼吸再探头。那是教科书上的标准流程。军校教的。前线没人在乎教科书。
穿过第三环和第一环之间的那片废墟时,炮击开始了。
帝国炮兵正在对东侧绿皮阵地进行压制性轰击。炮弹从后方某处腾起,带着尖锐的嘶鸣划过天空,在远处炸开一团团黑色的烟柱。地面在震动,弹坑里的积水泛起涟漪。
瓦伦缩了一下。
别怕。毕晓普没有回头。那些炮弹是往远处飞的。你听到的嘶鸣是飞过去的声音。如果嘶鸣越来越近,那才需要担心。
你怎么知道?
听多了。
现在他走在前面,听到身后那个呼吸节奏——不赶不慢,每一步刚好落在自己踩过的位置——他知道他不再需要回头确认瓦伦有没有跟上。就像他知道远处的炮弹不会落在这里。十二年教会他的东西,他正在一句一句、一步一步地转交给身后这个人。
路边有一辆被炸毁的坦克。坦克旁边有几具尸体。帝国辅助军的。躺了有些时日。皮肤蜡黄,五官模糊,苍蝇在破口处聚集。有一具少了半个头,另一具从腰部以下全没了,肠子拖在地上干涸成灰褐色的一根线。
瓦伦的脚步慢下来。
然后他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进弹坑。
毕晓普把他按在弹坑底部。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瓦伦想挣扎,但毕晓普的手臂像铁箍一样锁着他的肩膀。
别动。
脚步声。沉重的、拖沓的、伴随着金属碰撞的脚步声。从头顶地面传来,就在弹坑边缘,不到五米。绿皮。不止一个。它们足够重,每一步都让弹坑边缘的碎石往下滑。瓦伦能听见它们的呼吸——粗重,湿润,带着一种动物性的咕噜声。还能闻到气味——血腥、腐肉、和某种类似机油的东西混在一起。
其中一个在弹坑边缘停了一下。影子投在弹坑内壁上——巨大的、驼背的、头骨上似乎还钉着金属片的轮廓。停留两秒,然后随着一声粗鲁的咕哝移开。
脚步声远去。毕晓普松开手。
瓦伦大口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滴。脸白得像纸。但眼睛还睁着。没有闭。
活下来了。毕晓普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泥。继续走。
接近前沿的时候,空气里的味道变了。爆弹枪的轰鸣从战壕里传来,混合着绿皮那种原始的喊叫声和人类士兵短促沙哑的呐喊。瓦伦开始不再看路边的尸体,只看前方毕晓普的背影。
战壕侧壁用沙袋和金属板加固过。脚下的泥地偶尔会踩到东西——空的弹匣、碎布、绷带还有尸块,其中还有许多粘腻的组织,分不清哪些是绿皮哪些是人类——瓦伦没有低头看。他感觉自己的脚在那些东西上踩过去,感觉它们的形状隔着靴底传来,然后继续走。
前方传来尖叫。一只绿皮不知从哪个被炸穿的缺口突进了交通壕,撞上了正在换弹的辅助军哨兵。紧接着是一阵很近的枪声,一段极短的近身搏斗——金属砸在肉上的闷响,某种骨头碎裂的脆响——然后安静了。
几秒后,一个阿斯塔特从战壕拐角处走出来。帝国使徒的暗红动力甲,甲上全是新鲜的绿皮血,正在往下淌。宽厚的胸甲侧面有一道极深的劈砍痕迹,但没能穿透陶钢。他的头盔挂在腰后晃荡,露出一张疲惫而冷漠的脸。右手握着还在冒烟的爆弹枪——刚才在极近距离开的火,枪口周围的陶钢都被火药残渣熏黑了。左手的动力拳套上沾着绿色的碎片和某种暗红色的东西。
他看了毕晓普一眼。毕晓普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甩了甩拳套上黏稠的残渣,转身重新走回战壕深处——他的脚步很慢,甲胄关节的伺服电机在每一次抬腿时都发出迟钝的嘶嘶声,像是某种快要耗尽电量的机械在勉强维持运转。
那里——瓦伦开口。
清理战壕。绿皮偶尔会冲进来。
然后呢?
然后它们就死了。
送完战报,天色暗了大半。硝烟把夕阳滤成深紫泛红的颜色,像一片正在凝固的血块。毕晓普从军需官那里领了两块压缩饼干,分了半块给瓦伦。瓦伦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走吧。天黑之前得回去。
瓦伦跟着他站起来。走了几步。停住。
弯下腰——蜷成一团,从胃底往外翻。压缩饼干、水、胃酸,全部吐在地上。吐了很久,吐到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
毕晓普站在旁边。没有催,没有拍他的背。把水壶递过去。
瓦伦漱了口。手在抖。
今天是我们第一次出任务。毕晓普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你看到的其实不算什么。我们只是从一侧绕到另一侧,甚至没有撞上最激烈的战斗。外面那些在战壕里的人——他没有说完。远处的炮火填满了后半句。
他把那根烟从防水袋里掏出来,叼在嘴里,没有点。转过身,对着已经黑下来的天空,对着远处正在持续燃烧的巢都废墟。
看看那些家伙。他们把像你这样的孩子送到这种地狱里来。想成为英雄?这满地的尸体你看到了吗?我们将会变成其中任何一具。躺在那里。没有人记得名字。没有人为你收尸。
他的声音很平。
所以如果你觉得受不了,现在还有机会。我帮你打个报告,让你调到后方。你去当个文书。至少能活过这场战争。
瓦伦没有说话。他看着毕晓普——看着那双被烽火熏染了太久、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眼睛。
毕晓普。
我在军校的时候有一次教官让我们每个人写一封信。写给一个已经不在的人。瓦伦的声音还在抖。我不知道写给谁。我没有人可以写。然后我想到了你。海报上那个你。那个从绿皮巡逻队手里逃出来的凡人侦察兵。我想,如果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所以你说你是我的粉丝。
是。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成为英雄。瓦伦把水壶还给他。手还是抖的,但这个动作很稳。我的家在科尔奇斯。我父亲在矿区,我母亲用科尔奇斯纸给我写信。她说我们家里终于有人在为神子做事了。
他没有说更多。但毕晓普听懂了。
毕晓普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过身。
走吧。天黑了。跟紧点。
瓦伦跟上去。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过了半晌,毕晓普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吐完之后嘴里的味道,习惯就好了。下次吐完别急着喝水。先把嘴里的味儿吐干净再喝。不然喝下去的水也是吐的味道。
瓦伦在后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觉得我是天生就不会吐的吗。
瓦伦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看着毕晓普的背影——那个后背正不紧不慢地穿过废墟,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轻得好像没有重量。他突然想到,这个词在这个人身上,可能意味着一些他还没学会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决定学。
远处又落了一轮炮。橘红色的闪光在硝烟帘幕后面一亮一灭。
我十六岁的时候第一次上战场。吐得比你厉害。那次任务结束后我去厕所吐了不知道多久,然后在水槽边照镜子,发现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太像自己。眼睛还是我的,嘴也是,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那么像了。当见过尸体一次之后,那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瓦伦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驻地后,瓦伦在煤油灯下坐了很久。他的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画了两条粗略的战术路线——但更多的是密密麻麻的注记。绿皮足迹的辨认方式。不同口径弹坑对应的炮型。哪种掩体可以躲重炮,哪种只能躲轻武器。毕晓普在行军途中偶尔甩给他的那些短句,全被他记了下来。
第二天早上毕晓普起床时,发现自己的水壶被灌满了。有一股反复烧开后沉淀了很久的熟水味——是炊事班那边煮饭用的净水。他看了瓦伦一眼。瓦伦在擦枪,没有抬头。
四
第二次任务是在五天后的深夜。潜入。
任务地点在无人区腹地,绿皮前进基地侧后,然后放置炮兵引导信标。而且时间只有十五分钟。从按下信标到整个区域被轨道炮火翻一遍,只有十五分钟。
如果他们跑不出这个距离,命运就是死在自己人的炮火下。
瓦伦从掩体间隙向外窥看时,手指在胸前口袋边缘停了一下。那里放着半截信纸——母亲上一封回信的最后一页,他把它从完整信里撕下来带在身上,因为那一页上有她写错的三个字用科尔奇斯土语重写的注意安全。毕晓普瞥见了那个动作。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潜入用了一整晚。夜间的乌兰诺地面被炮击烤得松脆,踩上去发出极轻微的碎裂声。绿皮——他们夜视有些差,习惯挤在篝火边打架赌钱,看起来他们的货币是某种类似于牙齿的东西,而且喜欢把一切能塞进嘴里的东西塞进嘴里。
瓦伦举拳示意暂停——他听到了两条通道外绿皮在争吵。细微的、在远方爆炸声中被埋没的咕哝。
毕晓普点点头,举手确认。
等了将近两分钟。
他们将信标固定在管道夹层里。
这里掩护良好,而且信号可以穿透岩层。
计时器开始倒数。
前方大约三十米,一群绿皮正拖着什么往这个方向走——那在营地里闲得发慌、出来找东西吃的零散小子,正拖着某块还在滴血的、不知道属于什么东西的脊骨。比毕晓普撤退方案里预估该区域可能遇到的绿皮数量多了将近三成。
他们矮身钻进了最近的一截坍塌的运输管道。管道内部黑得像失明。脚踩进积水——水面浮着一层泛着虹光的油膜,软泥在靴底吸吮。管壁上挂着绿皮的涂鸦——用血和焦炭画出来的图腾,中央是一只兽人面孔,嘴咧得比头还宽,牙齿占了半张脸。
借着管壁裂缝漏进来的那一线光,能看到涂鸦边缘干涸的血迹在管壁上拖出向下流淌的纹路。瓦伦闻到一种很重的气味——混合了腐肉、机油和绿皮特有的那种说不清是体臭还是排泄物的酸馊。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管壁深处渗出来的,像是这些管道已经长年累月被绿皮的气味腌透了。
身后绿皮炸开叫喊,乱枪开火。子弹打在管道外的废墟上,石子和混凝土碎片飞溅。
瓦伦没有回头。他比毕晓普先找到掩体。
管道出口,计时器跳到七分十二秒。前面是第二撤离路线上两百米的开阔地带。
瓦伦拉住了毕晓普。
等一下。指向开阔地另一侧——一个绿皮哨兵坐在倒塌的横梁上,背对他们,正在抠脚趾。枪靠在横梁边。
他们无声地绕过它。
炮击比预定早。第一声爆炸把瓦伦推得飞了出去,磕在废墟上,左边耳朵嗡地一声就听不见了。碎石和粉尘如雨般砸在头盔和肩膀上。毕晓普一手抓住他的肩膀——几乎是拖着跑——翻进了最近的地下通道入口。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轨道炮火像巨人砸锤。头顶的混凝土在震动中开裂。毕晓普把他推到角落,用整个身体堵住入口。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耳鸣。粉尘。硝烟。他伸手去摸——他的手指碰到了毕晓普的肩膀。
毕晓普——
没事。妈的,那炮打早了。
那是我第一次跑进炮击区里面。
我也是听久了才习惯。
爬出掩体。外面的世界被削平了。弹坑一个套一个,最大直径将近二十米,底部还在冒烟。刚才那个抠脚趾的绿皮不在了。可能是弹坑底部的黑灰,可能是被气浪抛到了某个远远的地方。瓦伦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归途全程,他的脚步比来时更稳。
经过那片被削平的废墟时,瓦伦停了一下。他在弹坑边缘蹲下来,从泥土里捡起一块东西——半片绿皮的牙齿,被轨道炮火烤得焦黑,上面还挂着干涸的牙龈组织。他把那片牙在手里翻了两下,放进防水袋外侧的小口袋里。
毕晓普看到了。做什么。
不知道。瓦伦站起来。记个数。以后退役了兴许能拿来吹牛。
回去得做消杀的。
我知道。
毕晓普低头看了一眼他胸口的防水袋——那个小口袋已经微微鼓起,不知道里面还装着什么。他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开始数数的时刻。有些人数死去的战友,有些人数杀死的绿皮,有些人数还能回家的天数。瓦伦选择了数牙齿。
毕晓普跟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十六岁少年在废墟间选择每一步落点——精准,安静,像是走了很多年。
他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五
后来,毕晓普把任务路线的规划交给了瓦伦。
送弹药清册那次,跑侧翼补给线的那次,突袭前哨站获取物资清单那次——路线图全是瓦伦画的。掩体标注,暴露区评估,距离估算。毕晓普只在旁边偶尔加一两处勘误。他知道教会一个人地图上画线不难,难的是在炮火洗过之后依然认得这条线——因为所有的参照物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天生的。他对正在擦枪的瓦伦说。
什么天生的。
你认路的本事。毕晓普用大拇指戳了戳太阳穴。这东西没法教。
可能是我小时候经常在科尔奇斯山里跑。
科尔奇斯山区不长这样。
但还是得有参照物。一棵歪脖子树、一块特别大的岩石、一条干涸的水道。瓦伦把枪放下。本质上跟这里的废墟差不多——只是这里的东西昨天还在,今天就不在了。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枪械的金属味在狭窄的掩体里缓慢沉淀。毕晓普看着瓦伦把擦好的枪装上弹匣,手指很稳。
在那场暴雨之前的那个傍晚,他们完成了一次短途物资输送任务——把一批热熔地雷的引信从第四补给站送到前沿爆破小组。全程没有任何敌人出现。路很平静。天空反常地清澈,西边甚至能看到乌兰诺那颗暗红色的卫星缓缓升过被削掉一半的巢都尖顶。
瓦伦走在前面,忽然说:你听。
毕晓普停步。他什么都没听到。
炮停了。瓦伦说。
确实停了。
那个时候乌兰诺早晚各有一轮火力准备,现在离傍晚轰击还有一段时间,但此刻近处没有爆响,远处没有轰鸣,连震动都没有。地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有人按了一个开关。
他们站在原地。废墟间只有风声和很远处隐约的人声——不知哪个阵地正在报数。乌兰诺的战场噪音会突然停止,像闪电劈空之后那段短暂空白,连天空都在耳鸣。
以前有过这种安静吗?瓦伦问。
有过。不多。
持续多久?
毕晓普看着远处的巢都残骸。那栋建筑被炸掉了整个西侧,但东侧的外墙还挂着半幅褪色的广告牌——上面是一个人类女人拿着某种饮料,笑容很灿烂,颧骨的位置被弹片打穿了。
最长的一次。他想了想。二十七分钟。算很长了。
瓦伦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半幅广告牌上的女人——笑容灿烂,弹片从左往右穿过去的,入口很小,出口把半边脸撕掉了。剩下的那半张脸还在笑。
炮声回来了。先是远处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有人在地平线—再近一些——弹幕落地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比之前密集。
那天晚上下起了暴雨。
乌兰诺的雨是酸的。炮火把地表的化学残留物和菌丝孢子全炸到高空,混进云层,落下来滴在皮肤上会发痒,滴在金属上会留下细小的锈斑。
他们刚完成一次常规传令任务回到后方营地,还没来得及把雨披晾干,一道加急军令就送到了毕晓普手上。突击队被围在绿皮前线营地的一个碉堡里——已经七个小时了。弹药用尽之前,需要医疗补给。地图桌周围几个参谋正在争论别的方案,人手不够,无线电静默,暴雨中空中支援无法出动。毕晓普在门口站了不到十秒就听完整件事。
只有我们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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