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 群臣反对(1/1)
武则天想了想,她的手指在锦被的表面停了一下,然后又动起来,继续来回摩挲着。雍州包括了西京长安,人口众多,地方繁华,离突厥前线很近,是战略要地的重要官职,可不能拿来给庸人。她抬起头来,看了断案使者么、天策大将军陈子昂一眼。
“陈爱卿认为如何?”
陈子昂没有立刻回答。他跪在床前,腰弯着,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自己的膝头上。寝宫里的烛火跳了一下,灯花爆了一声,几点火星溅出来,在空气中亮了一亮,然后暗下去。他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指并拢,掌心朝下。他的脑子里转得很快。
张昌期。雍州长史。武则天刚才已经说了“君无戏言”,张易之已经把话递到了她嘴边。这是张易之在用他弟弟张昌仪的死换一个位置。这笔买卖在武则天看来是划算的:张昌仪已经死了,死人不能复生,但活着的人还要用。她需要张氏兄弟。她需要他们来平衡朝臣的势力,来填补武家和李家之间的那道越来越宽的裂缝。给张昌期一个雍州长史,就能把张氏兄弟的心重新拢住,就能让他们继续替她守着那张龙床旁边的位置。
“臣没有意见。”陈子昂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他微微抬起头来,目光从武则天脸上滑过去,落在张易之脸上,又落在张昌宗脸上,最后收回来:“但凭皇上做主。不过,这等重要的任命,应该在朝堂上公论。”
“皇上,你就答应我们吧!”张昌宗也上前求武则天。他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床头,两只手抓着武则天的胳膊,轻轻地摇着。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那双丹凤眼已经弯了起来,弯出了一个又软又腻的、像一只讨到了鱼吃的猫一样的弧度。
“好,好,”武则天说。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了一个今晚最松弛的弧度。她伸出手,在张昌宗凑过来的脸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只手白而枯,手指上那枚羊脂玉镯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明日早朝,朕就下旨,调张昌期去雍州。”
“多谢皇上恩准。”张氏兄弟这才破涕为笑。他们从地上爬起来,一左一右地跪在床头,四只手搭在武则天的肩膀上,开始替她按摩。他们的手法很熟练,指腹按在肩颈的穴位上,一深一浅地揉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武则天闭上眼睛,靠在锦垫上,脸上的皱纹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张被揉皱了又铺平的旧纸。
那一晚,他们两兄弟接力,使出浑身解数。寝宫里的烛火在杏黄色的帐幔后面摇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面上,忽长忽短,忽明忽暗。帐幔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女皇武则天含混的、听不清是呻吟还是叹息的声音,被更漏的滴答声盖过去,散在空旷的寝宫里。
第二天早朝,武则天让宰相张柬之、魏元忠等人讨论雍州长史人选。
万象神宫正殿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早晨的阳光从东面的天窗里斜射进来,在殿内的金砖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像刀切一样整齐的光带。那些光带随着太阳的升高而慢慢移动,从东向西,从明到暗,像一把巨大的、看不见的尺子在丈量着时间的流逝。武则天坐在龙座上,身上穿着那件深青色的龙袍,袍面上的日月山川纹样在晨光中泛着沉沉的金光。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盘成一个高髻,插着三支白玉簪子。她的脸上涂了脂粉,嘴唇上点着朱砂,但那层脂粉底下,眼角的皱纹和眼下的青黑还是隐约可见。她的精神看起来比昨晚好了许多,眼皮不再沉沉地垂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了一层薄薄的、像被擦过的铜镜一样的光。
群臣讨论了半天。魏元忠说了几个人选,张柬之也说了几个人选,宋璟、敬晖、桓彦范都各抒己见。只有陈子昂不说话。他站在殿中,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拢在袖中,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砖地面上。那些金砖被千百双脚踩了多年,表面磨得光滑如镜,能隐约照出人影。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在金砖的平面上微微晃动。
此时,时任岐州刺史的张昌期,也来到了朝堂上。他站在殿门内侧的阴影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素银的腰带,带上的铜銙只有九枚,是六品官的规制。他的脸长得和张易之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更年轻一些,颧骨没有那么高,下颌没有那么尖。他的目光在殿内扫来扫去,从张柬之身上扫到魏元忠身上,从姚崇身上扫到宋璟身上,最后落在龙座上的武则天脸上。他的嘴唇抿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魏元忠、张柬之等人心下明白了大半。这雍州长史一职早已被女皇内定给了张昌期,今天开朝会讨论,不过是走走过场。魏元忠顿时火冒三丈。这肯定也是张氏兄弟搞的鬼。他的脸涨红了,颧骨上的肌肉绷出了两块硬邦邦的棱,下颌的短须微微颤动着。他站在殿中,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武则天见群臣讨论得差不多了,坐在龙椅上,咳嗽了一声。那一声咳嗽很轻,但在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塘里。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龙座。
“诸位爱卿,”武则天说,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浊音,“你们觉得,谁堪雍州大任者?”
魏元忠此前已经跟张氏兄弟撕破脸了。没等其他宰相说话,他率先站出来。他的步子很大,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干脆的钝响。他在殿中站定,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老松。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
“皇上,雍州乃关中要地,王都之所。堪当雍州长史者,今之朝臣无人可比文昌左丞薛季昶。”他说。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龙座上的武则天,那目光很定,像一颗钉在墙上的钉子:“薛季昶一向严肃为政,威名甚著。狄国老生前也是极为看重。”
“薛季昶?”武则天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两根稀疏的、灰白的眉毛在眉骨上动了一动,眉心挤出了两道浅浅的竖纹。她的手指在龙座的扶手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叩着,指甲敲在紫檀木上,发出极细微的、像雨点打在瓦面上的嗒嗒声。她想起了自己答应了张易之兄弟,他们两人昨晚在床头还反复提醒,那两双年轻的手按在她肩颈上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她不能食言,便道:“季昶久任京府,朕欲别除一官。”
“别人?”魏元忠的眉毛拧了起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往前拱的、不肯退让的力道。“那狄阁老的二儿子狄光远,素来机警过人,堪当此大任。”他不依不饶,也不看女皇的眼色。他站在殿中,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老松,根扎得很深,不肯挪动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