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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魏元忠被诬告(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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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断案使、天策大将军陈子昂所料,张易之、张昌宗得到武皇的支持,立即就开始对支持太子的朝臣进行反击。

第一个受到打击的是宰相魏元忠。

那天散朝之后,魏元忠从万象神宫的正门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腰板挺得笔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紫袍,袍面上有几处洗不掉的墨渍,腰间的金玉带只有九銙,比张氏兄弟的规格低了不止一等。但他的脊梁骨是硬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老松,根扎在土里,风吹过来只晃一晃树冠。他走在御道上,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投在青石板上,一直拖到则天门的门洞里。

他走过陈子昂身边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但陈子昂看见了。魏元忠的目光里有话,但那些话说不出来,只在他的眼睛里翻涌了一下,就沉下去了。他点了一下头,动作极轻极快,下巴在胸前画了一个极短的弧,然后就走了。他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规律的、不急不缓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御道上响了一阵,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则天门外的广场上。

陈子昂站在御道上,看着魏元忠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外。他把双手拢在袖中,手指碰到了那枚铜钱。铜钱的边缘硌着他的掌纹,那个被狄公刻上去的“隐”字在他指腹底下模模糊糊的。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攥紧了,然后又松开。

第二天早朝,张易之就出手了。

万象神宫正殿里,早朝刚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张易之就从龙座右侧站了出来。他今天穿着一件绯色的锦袍,袍面上绣着折枝莲花,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颈下一片白皙的、像凝脂一样的皮肤。他的脸是精心修饰过的,眉描得又细又长,唇上点着一层薄薄的、像花瓣一样的胭脂,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又像在勾引。他站在殿中,微微躬着身子,声音又软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耳廓。

“禀告皇上,”他说,“魏元忠与司礼卿高戬私下同谋,说陛下老了,他们当挟太子而令天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塘里。殿内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殿中那个穿着绯色锦袍的年轻人身上。那些目光有轻有重,有热有冷,有鄙夷的,有愤怒的,有惊讶的,有恐惧的。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张易之的身上,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但他站得很稳,嘴角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好像他刚才说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魏元忠站在殿下的班位里。他的脸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涨红了,颧骨上的肌肉绷出了两块硬邦邦的棱,下颌的短须微微颤动着。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他从班位里迈出来,步子很大,靴底踩在金砖地面上,发出了一声干脆的钝响。他在殿中站定,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老松。

“这是诬告!”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像石头砸在铁板上。“臣没有说过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武则天坐在龙座上。她的身体靠在椅背的雕花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头,手指在龙袍的袍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着。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层薄薄的、像油膜一样的东西在流动。她看着魏元忠,又看了张易之一眼,目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停住了。

她没有听魏元忠的解释。

“来人,”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挤出来的,“将魏元忠收入狱中。召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到万象神宫问话。”

殿内响起了一阵极细微的骚动。那是朝臣们袍服摩擦的声音,笏板碰触腰带的声响,靴底在金砖上微微挪动的窸窣声。张柬之站在殿下,那两颗埋在皱纹里的炭火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姚崇站在张柬之旁边,眉头皱紧了,眉心的两道竖纹几乎要挤成一个“川”字。宋璟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颌绷着,那两颗年轻的、像刀子一样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陈子昂站在班位里,看着这一切。他的心里转得很快。明明魏元忠被诬告,武皇为什么要叫来太子和相王?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金砖地面。那些金砖被千百双脚踩了多年,表面磨得光滑如镜,能隐约照出人影。他盯着自己的影子,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在金砖的平面上微微晃动。

后来陈子昂才知道,魏元忠跟太子李显和相王李旦都有瓜葛。

这武周的朝廷局势很复杂。除了武氏家族和张易之兄弟的势力,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太平公主都有自己的势力。上官婉儿则跟武则天是一体的,她的笔杆子替武则天握着半个朝堂的文书。以前历史上认为相王李旦是傀儡,没有实权,这是极其错误的。在神龙政变中,相王李旦其实比太子李显还积极。相比起被人强扶入宫的太子李显,他主动带领袁恕己去抓捕武氏集团成员,并且还率兵防御京城。

相王李旦和儿子李隆基,在朝堂上有不少势力。重要人物有相王长史豆卢钦望、司马袁恕己,甚至姚崇和宋璟都是暗中支持相王的。所以他们以后都当了李隆基的宰相。魏元忠在相王担任并州元帅时,曾担任他的副职。魏元忠是太子集团的重要成员,也与相王关系密切。

武则天便叫来太子李显、相王李旦,当面跟魏元忠在殿前对质。

李显和李旦当然不承认魏元忠跟他们说过大逆不道的话。李显跪在殿中,他的身体伏得很低,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的金砖上。他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哭声从嘴里涌出来,沉闷而含混,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两鬓全白,头顶也稀疏了,露出淡粉色的头皮。他的身体发福了,跪在那里的时候,腰间的赘肉在袍服

“儿臣自从重润出事以后,魂不守舍。”李显的声音从贴地的嘴里挤出来,含混而嘶哑,“整日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基本上都没见过魏相,更别说什么密谋。实在是冤枉。”他哭得很伤心。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沿着鼻翼两侧往下淌,在下巴尖上汇成一滴,然后滴落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身体缩成了一团,在那片金砖地面上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蜷在墙角的小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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