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刘姥姥二进贾府(2/2)
说罢,刘姥姥又深深叹了口气,话语里皆是掏心窝子的恳切:“想当初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冬寒腊月的,一家子眼看就要冻饿而死,亏得姑奶奶心善,大手一挥给了五十两银子,又赏了一吊钱赶车,那哪里是银子,那是救了我们全家老小的命啊!靠着姑奶奶这雪中送炭的恩情,我们不仅还了外债,置办了过冬的衣食,开春后更是翻修了老宅,支起了小铺子,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如今板儿也进了学堂读书,识了不少字,人也变得机灵懂事,狗儿也寻了个正经差事,每日勤勤恳恳做事,再不是往日那愁眉苦脸的模样,这一切,全是托了姑奶奶的福,托了贾府的福!”
王熙凤倚着软榻,一手轻轻抚着腹间,听着刘姥姥这番朴实无华却情真意切的话,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眼底也多了几分暖意。她素来知晓刘姥姥是个知恩图报的实在人,不比那些虚情假意的亲戚,如今见她家日子真的好起来,心里也替她欢喜,便柔声应道:“不过是举手之劳,值当什么这般挂在嘴边?你们日子过得安稳,便是最好,也不枉我当初一番心意。”
刘姥姥又指着门边那满满当当的篮筐,笑着道:“老身知道贾府里山珍海味样样不缺,这些都是乡下田地里自产的应季鲜菜,刚摘下来的,水灵得很,还有自家养的鸡鹅,攒的鹅蛋,虽不值钱,却是老身的一点心意,给府里的少爷小姐们尝个鲜,也给姑奶奶补补身子。还有这篮子里的小奶狗,白白净净的,性子温顺,抱来给姑奶奶解闷儿也好。”
一旁伺候的丫鬟们见了篮筐里扑腾着翅膀的鸡鹅,还有那缩在篮子里毛茸茸的小奶狗,皆是觉得新鲜有趣,平日里在府里见惯了精致物件,这般鲜活的乡下土物,倒让她们心生欢喜,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忍不住凑上前来,伸手便想去摸那鹅的羽毛。刘姥姥见了,忙笑着喊住:“姑娘们可不敢伸手!这鸡鹅虽是家养的,却也会叨人,啄着了手可就不值当了!只管让人拎到后院圈养起来,日后吃肉下蛋,都是顶新鲜的!”丫鬟们听了,连忙收回手,捂着嘴咯咯直笑,屋内一时添了不少热闹气息。
王熙凤又转头看向站在刘姥姥身后的狗儿与板儿,狗儿虽仍是庄稼人模样,却衣着齐整,神色沉稳,少了往日的窘迫,多了几分踏实;板儿站得规规矩矩,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清朗,见王熙凤看过来,忙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半点不似去年那般怯生。王熙凤便温声问起狗儿差事如何、板儿读书可还用心,狗儿一一恭敬应答,话语朴实,句句实在,王熙凤听了,更是点头赞许,心中对这一家子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一时叙话已毕,刘姥姥想着家中还有魏清雅母女需人照料,便起身告辞,对着王熙凤连连拱手:“姑奶奶身子重,老身不便多打扰,今日一来谢恩,二来送些土物,心意到了,便该回去了。”
王熙凤闻言,连忙抬手拦住,笑着道:“老姥姥且慢走!上次你来,我只顾着接济你,竟没引着你去见我们老太太,老太太事后知道了,埋怨了我好几日,说我怠慢了远客。今次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说什么也得住下,让我们好好招待招待,也见见老太太,了却她一桩心愿。”
刘姥姥听了,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转头看了看身边的狗儿与板儿,搓着手道:“姑奶奶的好意老身心领了,只是我若住下,这爷儿俩可怎么办?狗儿还要去当差,板儿也要去学堂读书,可耽误不得正事。”
王熙凤听了,抿嘴一笑,神色从容道:“这有何难?待会咱们一同往老太太院里去,领着他们爷儿俩也见见老太太,陪着老太太说说话,再在府里吃顿饱饭,随后让人送他们出门,再赏一吊钱做车资,免得他们徒步奔波,当差读书半点耽误不了。”
刘姥姥听王熙凤安排得这般周全妥帖,心中感激不尽,知道贾府是真心实意待自己,便不再推辞,连连应道:“既如此,便全听姑奶奶安排,叨扰姑奶奶,叨扰贾府了!”
当下,王熙凤便命丫鬟收拾妥当,自己扶着平儿的手,慢慢起身,领着刘姥姥、狗儿与板儿一行人,往贤德苑第二进主院贾母的居所而来。贤德苑本是贾母的嫁妆庄子,又经圣上赐名,院内亭台雅致,花木繁茂,四月花朝节刚过,满园桃李争艳,芍药含苞,暖风拂面,处处透着清雅祥和之气。刘姥姥一路走着,目不暇接,心中暗暗赞叹贾府虽搬离了荣国府,这般住处却依旧气派非凡,更兼温馨安稳。
行至贾母院内,早有小丫鬟进去通报,贾母正坐在暖阁里靠着引枕歇晌,听闻刘姥姥来了,心中顿时一喜——她那日梦中见过贾府败落的凄惨光景,也冥冥之中知晓这刘姥姥是贾府的恩人,是个积德行善的忠厚老人,只是这番心思藏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如今见刘姥姥真的上门,贾母脸上立刻漾开慈和的笑意,忙命人快请进来。
刘姥姥一进暖阁,便见正中榻上坐着一位满头银丝、面容慈蔼的老封君,气度雍容,眉眼和善,知是贾府老祖宗,连忙带着狗儿、板儿恭恭敬敬地跪下磕头,口中连连请安。贾母忙命鸳鸯扶起,笑着道:“快起来快起来,都是自家人,不必这般多礼。”说着,细细打量刘姥姥,见她虽衣着朴素,却精神矍铄,眉眼间满是忠厚善良,与梦中所见一般无二,心中更是欢喜。
贾母又唤狗儿、板儿近前,拉着板儿的手细细询问年纪、读书之事,板儿虽在乡下长大,却因读书开智,应答得体,贾母见了,喜得连连夸好,命鸳鸯取来果子点心,塞给板儿满满一怀。一时间,暖阁内笑语声声,贾母问着刘姥姥家中光景,刘姥姥一五一十地如实回禀,话语朴实有趣,逗得贾母合不拢嘴,平日里的烦闷一扫而空。
不多时,贾母便命人摆上饭食,皆是精致可口的菜肴,又特意给狗儿、板儿备了实惠的饭食,让刘姥姥一家一同用膳。刘姥姥受宠若惊,连连推辞,贾母却执意相邀,道:“一家人吃饭,哪有什么主客之分,只管放开了吃。”刘姥姥无奈,只得领着狗儿、板儿谢了恩典,规规矩矩地用了饭,心中对贾母的慈和,对贾府的厚待,更是感念不已。
用毕饭食,又陪贾母说了会儿话,眼见时辰不早,王熙凤便依着之前的安排,命人备好车马,又取了一吊钱递给狗儿,叮嘱道:“好生送板儿去学堂,自己当差也要用心,不可懈怠。”狗儿与板儿连忙谢了贾母与王熙凤的恩典,又给刘姥姥辞别,这才跟着下人出门而去。
刘姥姥站在廊下,看着狗儿与板儿离去的背影,心中安稳下来。她心中惦记着魏清雅母女的遭遇,知晓此事干系重大,不可贸然开口,需得先在贾府住下,与贾母、凤姐等人混熟了,再借着讲故事、拉家常的由头,慢慢将此事道出,方才稳妥。是以她自始至终,只字未提家中暂住的那对母女,只陪着贾母说些乡下的趣闻轶事,哄得贾母满心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