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金殿对峙(2/2)
陈郎中又从囚衣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本簿子,很厚,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可字还清清楚楚。他把簿子举过头顶。“这是罪臣当年经手的谢家案卷底稿,每一份证据都有记录,从哪儿来的,谁经手的,谁盖的章,一笔一笔都写着。皇上可以对照谢征带来的案卷抄本,一字不差。”
李德全把那本簿子接过去,放在皇帝面前。皇帝翻了几页,放下,看着兵部尚书。“周爱卿,你还有什么话说?”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额头抵着金砖,不敢抬头。他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像老鼠叫。“臣……臣有罪……臣一时糊涂……求皇上开恩……”
皇帝没看他,看着谢征。“谢征,你父亲的案子,朕会还他一个公道。你先回去,等朕的旨意。”
谢征磕了一个头,站起来。他走到陈郎中面前,伸出手。陈郎中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伸出手,握住了谢征的手,那只手很瘦,骨头硌手,冰凉冰凉的,可他握得很紧。
“陈叔叔,我带你出去。”
陈郎中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扶着谢征的手慢慢站起来,腿在抖,可他站住了,站得直直的。两个人并肩走出乾清宫,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陈郎中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站在那片亮得发白的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十年了,他第一次闻到阳光的味道。
谢征扶着他走下台阶,走过那条长长的廊子,走过那九道门,走到宫门口。马车还在等着,车夫还在打盹。谢征把陈郎中扶上车,自已坐在旁边。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的。陈郎中靠在车板上,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那些深深的皱纹往下流,滴在囚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谢征从怀里掏出那根光秃秃的糖老虎竹签,递给他。“陈叔叔,吃糖。”
陈郎中睁开眼,看着那根竹签,竹签上已经没糖了,只剩一点黏糊糊的印子。他接过去,放进嘴里,唆了一口。甜的,很淡,可他唆得很认真,唆了一遍又一遍,唆到竹签发白,才从嘴里拿出来。
“甜。”他说。
谢征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他把那根竹签拿回来,揣进怀里,跟那枚铜钱挨在一起。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拐进那条窄巷,停在那扇黑漆木门前。他跳下车,扶着陈郎中下来,推开门。
院子里站着那几个人。郑铁柱靠在门框上,锤子杵在脚边;周远站在窗边,弓背在背上;陈狗子蹲在门槛边,短刀插在靴筒里;李大憨站在院子中央,憨憨的脸上带着笑;孙大有坐在门槛上,用一只眼看着他们。宁娘从西屋跑出来,拄着拐杖,跑得很快,跑到谢征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他。
“姐夫,这个爷爷是谁?”
谢征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把她嘴角的糕渣擦掉。“这是陈爷爷,帮了姐夫大忙的。”
宁娘看着陈郎中,看着他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囚衣,看着他手上那副还没卸掉的镣铐。她忽然跑回西屋,不一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桂花糕,油纸包着,热乎乎的,是她藏在被子底下焐着的。她把桂花糕递过去。“陈爷爷,你吃,甜着呢。”
陈郎中接过桂花糕,手在抖,油纸包差点掉地上,他连忙攥紧了。他打开油纸,咬了一口,桂花糕软糯香甜,在嘴里化开,甜得他眯起眼睛。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一口接一口,把整块桂花糕都吃完了,连掉在油纸上的渣都舔干净了。
“甜。”他说。
宁娘笑了,笑得眉眼弯弯。谢征扶着陈郎中走进堂屋,让他坐在椅子上,把他手上的镣铐卸了,又把那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陈郎中攥着那枚铜钱,铜钱磨得发亮,中间的方孔都磨圆了,硌着他的掌心,可他攥得很紧,紧得像握着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太阳落下去,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谢征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裳能摸到那摞纸留下的印痕,已经很浅了,可他知道它们还在。爹,你看见了吗?陈叔叔出来了,周荣认罪了,谢家的案子要重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