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出嫁那天（1/1）

暖暖出嫁那日，天尚未破晓，她便醒了，她静卧片刻，侧耳聆听院外动静，四下一片沉寂，唯有零星风声，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之声，悠悠荡在空寂里。她轻轻翻了个身，又静躺须臾，终是坐起身，穿戴整齐，行至窗边推开窗扇。

晨风裹挟着竹叶清冽的香气，混着泥土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院角那丛青竹依旧苍翠欲滴，井沿石上搁着念安的小木马，晾衣绳上昨日洗净的衣衫被风鼓得满满当当。望着这座自已住了十六载的院落，望着这些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物件，一丝不舍悄然漫上心头。

俞浅浅推门而入，她早已起身梳洗妥当，衣着齐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粥，轻放在桌案上：“先吃些东西，今日要忙上一整天。”暖暖轻轻摇了摇头：“吃不下。”俞浅浅在她身旁坐下，温声劝道：“多少抿两口。”暖暖端起碗浅啜一口，便又放下了。俞浅浅望着她，未曾多言，只抬手温柔地抚了抚她的发丝：“来，娘给你梳头。”

暖暖端坐镜前，俞浅浅立在她身后，手中握着一把桃木梳。这梳子已用了许多年，梳齿被摩挲得圆润光滑。她将暖暖的长发轻轻散开，乌黑亮泽的发丝垂落下来，宛若一匹顺滑的锦缎。执梳缓缓梳下，从发根至发梢，一下，又一下，动作轻缓而温柔。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她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入耳。暖暖望着镜中母亲的脸庞，眼眸明亮，唇角噙着浅笑。

“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

俞浅浅的手依旧稳当，声音却微微发颤。暖暖看着镜里母亲泛红的眼眶，自已的鼻尖也骤然一酸，眼眶湿热起来。

“三梳梳到底，多子又多寿。”

祝词念罢，俞浅浅放下木梳，与镜中的暖暖遥遥相望。四目相对，两人皆是沉默无言。良久，俞浅浅抬手，指尖轻轻拂过暖暖的脸颊：“好了。”一滴泪珠猝然滚落，暖暖哽咽着唤了声：“娘……”俞浅浅强忍着湿意，笑着安抚：“别哭，哭花了妆就不好看了。”暖暖慌忙拭去眼角泪水，应声：“嗯，不哭。”可刚擦去，新的泪珠又接连滚落。俞浅浅终究也落了泪，却依旧笑着，不肯让女儿瞧见自已的不舍。

大红嫁衣上身，金饰珠钗缀满发髻，妆容精致妥当。暖暖立在镜前，望着镜中身着盛妆的自已，竟一时有些陌生。朱红嫁衣明艳夺目，金饰熠熠生辉，唇畔胭脂娇艳，肌肤莹白如玉。俞浅浅站在她身后，望着镜中人，眉眼含笑：“真好看。”暖暖转过身，紧紧抱住母亲：“娘。”俞浅浅轻拍着她的后背：“好了好了，再哭妆真要花了。”暖暖松开怀抱，再次拭去眼角湿意，轻声应下。

院外骤然响起鞭炮声，迎亲的队伍到了。暖暖的心跳骤然加速，指尖攥着红盖头，局促地坐在床边。宝儿推门进来：“暖暖，该走了。”她起身又坐下，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哥，我紧张。”宝儿望着她，忽然想起自已成婚那日，亦是这般既忐忑又欢喜的心情，不由温声笑道：“别怕，有哥在。”他伸出手，暖暖紧紧握住，缓缓站起身。

门口，齐旻静静立着。他身着一身深色锦袍，乃是俞浅浅亲手缝制，平日里素来舍不得穿。他望着暖暖，暖暖也抬眸看向他。她缓步走上前，轻声唤道：“爹。”齐旻应了一声：“嗯。”暖暖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爹，我走了。”齐旻点了点头：“嗯。”她松开手，转身将红盖头覆在头顶。宝儿搀扶着她，一步步走出房门。花轿早已候在门外，她躬身入轿，坐定之后，花轿缓缓抬起，渐行渐远。

齐旻立在门口，望着花轿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模糊，始终一言不发。俞浅浅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只觉他掌心微凉：“舍不得？”齐旻颔首，声音低沉：“嗯。”俞浅浅浅笑着宽慰：“她又不是不回来了。”他依旧沉默，只是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力道。

花轿转过街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齐旻依旧伫立原地。俞浅浅拉了拉他的手：“进屋吧。”他纹丝不动。俞浅浅又轻轻拽了拽：“进去吧，站久了腿该疼了。”他低下头，看向身旁的妻子，声音带着几分怅然：“你当年离开的时候，我也是站在这里。”俞浅浅一怔。他望着她的眼眸，缓缓道：“你抱着宝儿，头也不回地走了。我就站在这儿，一直看着你走远。”俞浅浅眼眶瞬间泛红：“这些话，你从未同我说过。”齐旻望向远方：“现在说了。”她轻轻靠在他肩头，轻声呢喃：“如今，暖暖也走了。”齐旻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道：“嗯，她走了，可总会回来的。”

暖暖端坐花轿之中，耳畔是喧天的锣鼓、噼啪的鞭炮与人群的喧闹。她垂着头，指尖紧紧攥着一枚红苹果，那是俞浅浅特意放在她手中的，寓意平平安安。攥着这枚苹果，脑海里一一闪过母亲、父亲、兄长、苏晚，还有小念安的模样，思念翻涌，泪水又一次无声滑落。擦了又流，她索性不再擦拭，反正盖着红盖头，无人能看见。哭着哭着，她忽然又笑了，想起母亲那句“别哭，妆花了不好看”，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花轿在陆府门前稳稳停下。陆承远身着大红喜服，立在门口等候，见花轿落定，心跳骤然加快。他快步上前，伸出手。轿帘掀开，暖暖将手递出，落入他温热的掌心。她的指尖微凉，他紧紧握着，不肯松开。扶着她下了花轿，两人十指相扣，并肩步入陆府庭院。

拜堂之时，司仪高声唱喏：“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暖暖屈膝叩首，起身时垂眸望着自已与陆承远相挨的脚尖，心跳如鼓，脸上却漾着浅浅笑意。

入了洞房，陆承远轻轻揭下她的红盖头。暖暖抬眸望去，正对上他的目光。烛火摇曳，暖光映在两人脸上，温柔缱绻。他凝望着她，看了许久，轻声唤道：“暖暖。”暖暖静静等着，只见他眉眼弯弯，笑意温柔：“你真好看。”暖暖脸颊瞬间泛红，嗔道：“你怕是喝多了。”陆承远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没有，我说的是真心话。”暖暖羞涩地低下头。他在她身旁坐下，依旧握着她的手，郑重许诺：“往后余生，我定会好好待你。”暖暖轻轻点头，声音软糯：“嗯。”

入夜，宾客散尽，暖暖独坐新房之中，心头满是对娘家的思念。想起父亲立在门口目送的身影，想起母亲为自已梳头的模样，想起兄长牵她上花轿的温暖，想起念安脆生生喊她姑姑的声音，眼眶又一次湿润。陆承远推门而入，见她眼眶泛红，快步走近：“怎么了？”暖暖摇了摇头：“想家了。”他在她身边坐下，温声承诺：“过几日，我便陪你回门。”暖暖抬眸，眼中满是欣喜：“真的？”陆承远郑重颔首：“自然是真的。”暖暖终于展露笑颜，心头的酸涩散去大半。

暖暖出嫁第三日，按例回门，天还未亮，她便早早起身，催促着陆承远即刻动身。两人并骑策马，朝着齐家疾驰而去。抵达家门时，朝阳恰好跃出天际，洒下万丈金光。俞浅浅早已立在门口等候，暖暖翻身下马，飞奔着扑进母亲怀中：“娘！”俞浅浅紧紧抱着她，笑意盈盈：“可算回来了。”暖暖用力点头。齐旻站在院内，望着归来的女儿。暖暖松开母亲，又快步跑向齐旻，扑进他怀里：“爹！”齐旻轻轻抱着她，拍了拍她的后背：“回来就好。”暖暖应声，眼眶微微发热。

一家人围坐一桌用饭，其乐融融，宝儿为苏晚夹菜，苏晚耐心喂着念安，小家伙吃得满嘴饭粒，模样憨态可掬。暖暖为俞浅浅布菜，俞浅浅又往齐旻碗中添菜。齐旻望着碗中堆起的菜肴，忍俊不禁：“你们这是做什么？”宝儿笑着开口：“欢迎暖暖回家。”齐旻看向女儿，温声道：“多吃些。”暖暖点头，慢慢咀嚼着饭菜，细细品味着家的味道。俞浅浅心中了然，女儿是贪恋这份家的温暖，可这里永远是她的家，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日暮时分，暖暖与陆承远辞别离去。俞浅浅立在门口，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齐旻站在她身侧，紧紧握着她的手：“她还会回来的。”俞浅浅轻轻点头：“我知道。”齐旻将她揽入怀中，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巷口深处。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辉遍洒，照亮了这座小院，也照亮了这个永远等候女儿归来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