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九十一人落地(1/2)
江州基地地下三层,从来没有这么吵过。
哭声。咳嗽声。呕吐声。医疗仪器的报警声。特勤队员搬运担架时压低的口令。记录员一遍遍确认名字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乱得像一场没有预演过的灾害救援。
事实也的确如此。
只不过这场灾害迟到了二十多年。
九十一名源海遗民和旧异常回流者,被纸灯光路从灰岸拉回人间。最先落地的十三个孩子,被安排在临时安置区最里侧。那里原本是训练室,被连夜铺上隔离垫,装了恒温灯,又用透明隔离膜分成一个个小区域。
小满坐在第一张病床上。
她怀里还抱着那个缺口骨碗。
护士给她递过一小块温热的米糕。
米糕很软,切得很小,外面没有糖,也没有任何花哨味道。医疗组不敢让长期饥饿的孩子一下子吃太多。
可小满接过米糕后,没有立刻吃。
她看向旁边的孩子。
“他们也有吗?”
护士蹲下来,眼眶红着笑。
“都有。”
小满还是不放心。
她看见每个孩子手里都被分到同样大小的一块,才低下头,小心翼翼咬了一口。
米糕入口的瞬间,她整个人僵住。
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陌生的柔软和温度。
过了好几秒,她才很轻地说:“这不是菌泥。”
没人接得上这句话。
苏晚晴站在门口,嗓子还疼得厉害。
她昨夜读了太多名字,黑火烧过的喉咙像被砂纸磨了一层。医生让她别说话,可她手里仍旧拿着名册。
因为九十一人落地,不等于九十一人归位。
每一个人都要核验。
每一个人都要重新写进人间系统。
每一个人都要从“异常回流个体”这种冰冷分类里,被一点点挪回“人”这个最基本的位置。
这比战斗慢。
也更容易出错。
安置区外,第一轮身份登记正在进行。
阿砂坐在桌前,两只手按在膝盖上,身体绷得很紧。
他不习惯坐椅子。
更不习惯面前有人拿着笔问他信息。
过去在灰岸,黑塔问名字,是为了刻灯。白墙问状态,是为了判定。源海里任何一次记录,都可能意味着某个人会被带走。
所以当记录员问他“姓名”时,他下意识沉默。
记录员很年轻。
她看见阿砂灰布
“不用急。你说什么,我们先按你说的写。”
阿砂看向她手里的表。
“写了,就不能改?”
“能改。”
“写错,会被关回去?”
记录员的笔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苏晚晴。
苏晚晴走过来,把名册放在桌上,用沙哑的声音说:“不会。”
阿砂看着她。
苏晚晴指着名册上他的那一页。
“这里写的是临时状态。待核,不是定罪。已回流,不是封存。你说错了可以改,我们查错了也要改。”
阿砂皱眉。
“为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认真。
因为在灰岸,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轻易改。
洞塌了就是塌了。
骨钉扎进去就是扎进去。
黑塔拿走名字,通常也不会还。
苏晚晴看着他。
“因为人会记错。”
她说得慢。
“制度也会记错。档案也会记错。错了如果不能改,就会变成墙。”
阿砂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阿砂。”
记录员写下。
姓名,阿砂。
“有没有姓?”
阿砂眼神暗了一下。
“以前有。”
“记得吗?”
“不完整。”
“那先写小名。”
记录员没有催。
“以后想起来,我们补。”
阿砂盯着那行字,像盯着一块不可思议的铁。
原来名字不完整,也可以先被写下。
旁边另一张桌上,顾南枝正在接受医疗评估。
她的身体状态极特殊。
从生理指标看,她像一个长期营养不良、骨密度下降、神经系统受损严重的病人。可从源海污染读数看,她又像一枚曾经嵌在封层深处二十多年的精神锚,体内残留着大量白墙判定碎屑。
医生看着报告,不知道该怎么下结论。
顾南枝却很平静。
“先处理伤员。”
医生皱眉。
“你也是伤员。”
顾南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输液针。
“我暂时死不了。”
“这不是判断标准。”
医生语气很硬。
“你们这些人能不能不要每个都这样?”
顾南枝怔了一下。
她看向旁边病床。
萧天策躺在那里,身上插满监测线。医疗组用三重固定带把他绑在床上,防止他醒来又自己拔管下地。
萧战天站在床边。
他看着那三重固定带,竟然没有发表意见。
顾南枝忽然笑了。
很轻。
“看来这是江州新规矩。”
医生冷着脸。
“对。回来了,就听医生的。”
这句话让顾南枝眼神微微一晃。
回来了。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用这么自然的语气,对她说这三个字。
不是暂时回流。
不是污染样本转移。
不是精神锚脱离。
只是回来了。
周砚站在门口,始终没有走近。
他像一个迟到太久的人,终于抵达故人面前,却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顾南枝看见他。
“候补。”
周砚立刻站直。
“到。”
顾南枝看着他的白发。
“你怎么老成这样?”
周砚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倒是没怎么变。”
顾南枝低头,看着自己瘦到几乎脱形的手。
“也不算好事。”
两人都沉默下来。
二十多年隔在中间,不是几句玩笑就能跨过去。
周砚低声说:“对不起。”
顾南枝抬头。
“你为什么道歉?”
“我信过叛逃口径。”
“多久?”
周砚嘴唇动了动。
“很多年。”
顾南枝没有说没关系。
她只是闭了闭眼。
“那以后别信了。”
周砚喉咙哽住。
“好。”
这个好,比任何痛哭都沉。
另一侧审讯区,韩执事醒了。
他被固定在单独病房内,断臂已经止血,身体多处白墙反噬伤正在缓慢恶化。医疗组只做保命处理,没有允许任何白门人员接近。
宋临渊走进病房。
韩执事看见他,嘴角扯出一点冷笑。
“救回来了?”
宋临渊道:“第一批九十一人。”
韩执事闭上眼。
“九十一颗雷。”
“九十一名活人。”
“你们会后悔的。”
“你说过很多次。”
宋临渊把记录仪放到床边。
“现在换我说。”
韩执事睁眼。
宋临渊道:“长青路倒名灯原件已经封存。灰岸九十一人落地。顾南枝回流。陆沉锋和梁陌回声稳定。阿照已确认不是吴峥。白墙骨环被开洞保留,旧协议进入重写审核。”
他停顿了一下。
“你输了。”
韩执事眼神阴沉。
“你以为这是输赢?”
“对你来说不是。”
宋临渊道:“对他们来说,是。”
他把一张照片放到韩执事面前。
照片里,小满抱着骨碗,小心翼翼吃米糕。
韩执事偏过头。
不看。
宋临渊没有逼他。
“我不是来让你忏悔。”
“那你来做什么?”
“问名单。”
韩执事笑了。
“冒名者名单不是已经找到了?”
“找到一部分。”
宋临渊看着他。
“你能在江州动倒名灯,说明白门旧墙后面还有一批未暴露坐标。我要完整名单。”
韩执事闭嘴。
宋临渊拿出另一份文件。
“监察院已经冻结白门小组十七项权限。首府源相总部同步启动内审。你以为你不说,可以等白门旧派来救你。”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但韩既明,我可以明确告诉你,白门旧派现在最想让你闭嘴。”
韩执事眼角一跳。
宋临渊继续道:“你手里握着冒名者名单,握着白墙漏洞,也握着他们二十多年最脏的证据。你活着,他们睡不安稳。”
病房里安静下来。
韩执事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
宋临渊知道自己敲中了。
这种人不怕被审。
他怕被自己效忠的墙,当成新的耗材。
韩执事的呼吸变重。
很久之后,他开口。
“名单不在我手里。”
宋临渊眼神不变。
“在哪?”
“白门主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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