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你老了（1/2）
踏风第一次看见他哭的时候，吓了一跳。
她认识北境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哭。
打仗的时候不哭，受伤的时候不哭，死人的时候也不哭。
他坐在城墙上，端着酒碗，眼泪往下掉，一声不吭。
踏风坐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手放在他背上，没说话。
北境哭了一会儿，不哭了。
他把酒碗里的酒喝了，把眼泪也喝了。
后来踏风就习惯了。
北境喝酒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不说话。
他哭了，她就把手放在他背上。
他哭完了，她就给他倒酒。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从傍晚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天亮了，北境站起来，扛着锄头下地去了。
踏风看着他走远，心里头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铁锤来找北境喝酒那天，北境正在地里上粪。
他站在地头上，手叉着腰，看着那片绿油油的麦苗，心里头舒坦。
铁锤骑着他的大公羊，从西边那条大路上过来，蹄子踩在石板上，哒哒哒的。
他下了羊，走到地头，看见北境，笑了。
“种地呢？”
“嗯。”
“种得怎么样？”
“还行。”
铁锤蹲下来，攥了一把土，捻了捻。
“好土。”
“比我们矮人城那边的土好。”
北境没说话。
铁锤站起来，拍拍手，说喝酒去。
北境说地还没上完粪。
铁锤说粪什么时候都能上，酒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喝。
北境看着他，犹豫了一下，把粪叉子往地上一插，跟他走了。
两个人坐在城墙上，酒是铁锤带来的烈酒，辣嗓子，烧胃。
北境喝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铁锤笑了，说你们人族，喝酒不行。
北境又喝了一口，这回没呛。
他说我们人族行不行，不是你说了算。
铁锤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生气，是认真。
“你们那个王，还在种地？”
“嗯。”
“他就不管管你们？”
“管什么？”
“管你们喝酒。”
“管你们打仗。”
“管你们过日子。”
“他不管。”
“他只管种地。”
铁锤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个在地里站着的人，那个不爱说话的人，那个被百族叫作人族之王的人。
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们这个王，跟我们矮人的王不一样。”
“我们矮人的王，什么都管。”
“管打铁，管打仗，管喝酒，管娶老婆。”
“你们这个王，什么都不管。”
北境说：“他管种地。”
“种地就是管一切。”
“没有地，就没有粮。”
“没有粮，就没有兵。”
“没有兵，就没有城。”
“没有城，就没有人族。”
“他管了地，就等于管了一切。”
铁锤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说你这个人，打仗的时候像把刀，种地的时候像块石头，说起你们王来，像个念经的和尚。
北境笑了，说他本来就是念经的和尚。
念了一辈子经，念的是麦子经。
铁锤也笑了。
两个人喝了一夜的酒，说了很多话。
铁锤说他
他靠打铁换粮活下来的。
他说他打了一辈子铁，手上有茧子，背上也有茧子，是弯着腰打铁磨出来的。
他说他儿子也在打铁，打得比他好，锤子抡得比他稳。
北境听着，忽然想起
他的岛上也有石头，但不是全是石头，还有地。
他种过地，种得不好，粮不够吃，死了不少人。
后来他就不种了，开始打仗。
打着打着，就打到上面来了。
铁锤问他后悔吗。
北境想了很久。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打仗？
还是后悔没种地？
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那些年，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就什么都好说。
天快亮的时候，铁锤走了。
他骑着他的大公羊，沿着那条大路，往西边去了。
北境站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了很久，转身下了城墙。
他走到地头上，拿起粪叉子，继续上粪。
踏风来找北境喝酒那天，北境正在收麦子。
他的麦子终于像样了，又高又壮，穗子沉甸甸的，风一吹，弯下去，弹起来。
他站在地头上，看着那些麦子，心里头说不出的舒坦。
踏风从东边过来，四条腿跑得飞快，棕色的毛在风里飘着。
她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麦子，眼睛亮了。
“好麦子。”
“嗯。”
“比去年好。”
“嗯。”
“你终于会种地了。”
北境没说话。
他弯下腰，掐了一穗麦子，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吹掉壳，露出里面的麦粒。
麦粒是金黄色的，圆滚滚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把麦粒放进嘴里，嚼了嚼。
甜的。
他笑了。
踏风看着他笑，也笑了。
她说喝酒去。
北境说麦子还没收完。
踏风说麦子什么时候都能收，酒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喝。
北境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把镰刀往地上一扔，跟她走了。
两个人坐在城墙上，酒是踏风带来的马奶酒，酸中带甜，后劲大。
北境喝了一口，觉得比铁锤的烈酒好喝。
他问踏风这酒怎么做的。
踏风说用马奶做的，发酵了，就成了酒。
北境问她马奶从哪来。
踏风说从母马身上来。
北境问她母马从哪来。
踏风说从马群里来。
北境问她马群从哪来。
踏风看着他，笑了。
她说你这个人，种地种傻了。
马群就是马群，从哪来，从来来。
北境也笑了。
两个人喝了一夜的酒，说了很多话。
踏风说她
她靠放牧活下来的。
她养了一群马，马吃草，她喝马奶。
后来异族来了，把她的马杀了大半。
她带着剩下的马跑了，跑到海上，找到一个荒岛，住下来。
又养了一群马，又来了异族，又把她的马杀了大半。
她就这么跑，这么养，这么被杀。
跑到最后，她的马没了，她的岛没了，她的人也没了。
她死了。
死了之后，就到了上面。
北境听着，心里头酸酸的。
他想起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踏风也喝了一大口。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踏风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喝酒吗。
北境说不知道。
她说因为喝了酒，就不饿了。
北境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说你现在还饿吗。
踏风说不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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