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古庙有心〔五〕(2/2)
一年,两年,三年……
那棵槐树长得很快。
溪边土地肥沃,雨水充足,才几年功夫,就长成了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
战乱终于结束了。
很多灾民流落到这片山谷,见此地山清水秀,便住了下来。
柳姑热心,帮他们搭屋,教他们种地,把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粮食分给那些快要饿死的人。
渐渐的,这里成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村里人问柳姑,这地方叫什么名字?
她说,我也不知道叫名字。
人家又问,你姓什么?她说,我姓柳。
于是,这个村子就叫了柳家坳。
柳姑依旧每天到树下坐一会儿,望着那条山道。
村里人都知道她在等人,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有人劝她,别等了,那兵荒马乱的年月,被抓去充军的,有几个能活着回来?
她不听。
她说:“他说过的,绝不负我。”
就这么等了十年。
十年后的一个春天,槐树又开花了,满树的白,香飘十里。
那天,村里来了一个人,骑着马,穿着官服。
他带来一张画像,说是当今驸马爷荣归故里,特地派人到各处寻亲,看看这柳家坳有没有认识他的人。
柳姑接过画像,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上面的人,是阿尘。
眉眼没变,只是老了,胖了,穿着绫罗绸缎,身边站着一个珠光宝气的女子,那女子头上戴着凤冠,是公主的规制。
来人说,驸马爷当年被抓去充军,后来立了战功,被一位将军赏识,把女儿许配给他。
再后来,那位将军成了皇帝,他的女儿就成了公主,驸马爷也就成了驸马爷。
来人问,这位大嫂,你可认得他?
柳姑没有说话。
她拿着那张画像,慢慢走到槐树下,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村里人听见槐树那边传来一声闷响。
第二天早上,他们发现柳姑撞死在那棵槐树下。
头破血流,身子已经凉了,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画像。
村里人无不落泪,他们知道了柳姑等的人就是当今的驸马爷。
有人看不过去,凑了盘缠,上京告御状。
那时候的皇帝是个明君,听了这事,勃然大怒。
他说,糟糠之妻不下堂,此人负心薄幸,背弃糟糠,论罪当诛!
阿尘被拉去斩首示众。
行刑那天,京城万人空巷,所有人都来刑场看这个负心汉的下场。
刽子手一刀下去,人头落地,鲜血喷出三尺远。
按照规矩,死囚的尸体要被扔在乱葬岗,让野狗啃食。
阿尘的尸首不全,据说有道士看到阿尘三魂七魄中的人魂无处依附,飘飘荡荡,不知去了哪里。
有人说,那是老天爷在罚他,让他魂飞魄散,连投胎都不能。
也有人说,他那人魂,其实是自己不肯走。
还有什么未了的事,搁在心里放不下。
谁知道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柳家坳的村民越来越多,渐渐成了一个像样的村庄。
那棵槐树越长越大,年年开花,年年飘香,被村民们视为山神,年年节日都有香火供奉。
村里的小孩饿了,就去摘槐花吃,清甜可口,和柳姑说的一模一样。
老人们会在树下给孩子们讲故事。
讲一个女子,等了她男人十年,最后只等来一张画像,一头撞死在这棵树下。
讲完了,总要叹一口气。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孩子们听不懂,只顾着吃槐花。
不知过了多少年,柳家坳又出生了一个女娃。
那女娃哭声洪亮,眉眼清秀,接生的婆子抱着她直夸,说这孩子长得真水灵。
她爹问,起个什么名儿?
她娘想了想,说:
“咱们村口那棵槐树,是当年柳姑种的。这孩子生在槐花开的时节,也算是缘分。不如……就叫柳娘吧。”
她爹点点头:“柳娘,好名字。”
襁褓里的女娃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窗外的槐花飘进来,落在她的脸上,轻轻的,柔柔的,像一只手在抚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