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古庙有心〔终〕(2/2)
耳边传来一声轻微的爆响,像是气泡破裂的声音,又像是风铃被风吹动的声音。
等他们睁开眼时,院中已经空无一人。
柳娘不见了。
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也不见了。
古塔还在,铁链还在,梵文咒牌还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可塔门大敞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些陈旧的木屑,证明这里曾经锁过什么东西。
院内半空中,漂浮着一颗小小的珠子。
暗绿色的,拇指大小,泛着幽幽的微光,像眼泪。
陈无咎伸手,珠子轻轻落在他掌心。
温热的,让人感觉很温暖。
他低头看着这颗珠子,久久没有说话。
玄尘子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掌心的珠子,又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古塔,叹了一口气。
“这是她们二人自己的选择。”
陈无咎沉默了一会儿,问:“师父,他们会去哪?”
“谁知道呢。”
玄尘子摇摇头,“或许魂飞魄散,或许投胎转世,或许……化作这山里的一草一木,风里雨里,再不相见,再不相欠。”
他顿了顿,又说:
“愿来世,他们可以真的白首不分离。”
陈无咎点点头。
他收起那颗木珠,和玄尘子一起,对着那空荡荡的古塔,对着那曾经有过老槐树的空地,对着那三百年守候与三百年怨恨终于了结的地方,双手合十。
陈无咎念的是《北斗注死经》中的往生篇,玄尘子念的是道家最常见的《度人经》。
两篇道门经文,在夜色中交织在一起,轻轻回荡在寂静的山林里。
超度。
度他们,也度这数百年纠缠不清的因果。
经文念完,天边已经微微发亮。
师徒二人回到禅房,收拾了简单的行装。
出门时,正好看见那个小沙弥站在院中,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古塔方向。
陈无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我们要走了。”
小沙弥回过神,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
“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陈无咎问,“我们可以送你去别的寺庙,或者去道门,总比一个人守着这里强。”
小沙弥摇摇头。
“我想留下来。”他说,声音稚嫩却坚定,“师父让我守着这里,我就守着这里。”
陈无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玄尘子从怀里摸出一些碎银子,塞进小沙弥手里。
“拿着。买点吃的用的,别饿着。”
小沙弥想推辞,玄尘子一瞪眼:“让你拿着就拿着,推什么推?”
小沙弥这才收下,低着头,小声说:“谢谢道长。”
玄尘子伸手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门,笑了笑。
“好好活着。”
师徒二人转身,朝寺门走去。
身后,小沙弥忽然喊了一声:“道长!”
陈无咎回头。
小沙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一路平安。”
陈无咎点点头,和玄尘子一起,跨出寺门,消失在山道尽头。
小沙弥站在寺门口,目送他们离去,直到两个黑点彻底消失在晨雾里。
他转身回到寺中,拿起扫帚,开始打扫佛殿。
大雄宝殿里,三尊佛像依旧端坐。
中间的释迦牟尼,左首的普贤,右首的地藏。
小沙弥扫着地,扫到地藏菩萨像前时,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尊地藏像。
菩萨眉眼低垂,慈眉善目,和往常一样。
可小沙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是错觉吗?
他怎么觉得,菩萨那低垂的眉眼,好像睁大了几分。
而且那目光的方向……
小沙弥顺着菩萨的目光望去,那是寺门的方向,是山道延伸的方向,是那两个道长离开的方向。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菩萨依旧是那低垂的眉眼,和往常一模一样。
小沙弥挠挠头,心想大概是自己精神紧张,看花了眼。
他继续扫地,沙沙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佛殿里回响。
……
离树心寺不知道多少里的一处山洞里,两个年轻道人正席地而坐。
年长的那位约莫二十七八岁,身穿青色道袍,道袍上绣着暗纹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黄色丝绦,丝绦上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茅”字。
他眉目端正,神情沉稳,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调息。
年轻的那位看着也就十六七岁,同样穿着青色道袍,但道袍比年长那位略新一些,袖口和衣摆处绣着几朵小小的祥云。
他腰间也系着黄丝绦,却没有玉佩,只挂着一个装符箓的小布袋。
此刻他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洞外。
“师兄。”年轻道士开口。
年长道人没睁眼,只“嗯”了一声。
“你说我们能找到那个身怀圣胎之人吗?”
年长道人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不清楚,我们并没有具体的信息,而且也不知道如何判断谁拥有圣胎。”
年轻道人一脸惊讶。
“啊?那我们干嘛下山?”
年长道人抬手,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们是道士!”
他加重了语气。
“寻找拥有圣胎的道友只是顺带,我们的主要职责是降妖除魔!难道圣胎不出世的时候我们就不下山了?”
年轻道人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哦……我明白了,师兄。”
年长道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摇头,又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年轻道人转过头,继续望着洞外。
山里的风带着草木清香,吹进洞里,撩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又开口。
“师兄。”
“嗯?”
“你说那个身怀圣胎之人,会是什么样子?”
年长道人没回答。
年轻道人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听师父说,圣胎现世的时候,北斗七星白日显现,七道星光贯穿天地,各大道门都震动了。
那人肯定很厉害吧?
不知道长得什么样,是高是矮,是胖是瘦,会不会很凶……”
“闭嘴,调息。”
年轻道人吐了吐舌头,终于老老实实坐好,闭上眼睛。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