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走蛟〔一〕(2/2)
洞底是一片较为宽阔的空地,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碎石和泥沙,还有一大片干涸的血迹。
洞壁上到处都是抓痕,一道一道,深深浅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拼命挣扎过。
可洞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陈无咎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大块蜕下来的皮,青黑色的,有桌面大小,边缘卷曲,上面还沾着血迹和黏液。
皮的内侧光滑如镜,外侧布满细密的鳞纹,在火光下泛着幽光。
“蜕了一层皮。”
玄尘子接过那块皮,仔细端详了片刻,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将皮卷起来,塞进包袱里,“天雷没劈死它,蜕皮也没要它的命。这孽畜道行深得很,给它时间恢复,它还能再走蛟,还能再害人。”
陈无咎站起身,目光在洞壁上扫了一圈,落在一处巨大的裂缝处。
裂缝边缘有新鲜的擦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钻了出去。
“它往那边走了。”陈无咎指着裂缝,“那个方向,是杭州。”
玄尘子走到裂缝前,探头往里看了看。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隐隐约约能感觉到有风从对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
“杭州。”他念叨了一遍,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这蛟走蛟失败,毁了桥,淹了村,犯了天忌,却没死。
此时的它戾气极重,又受了伤,需要大量的血肉精气来恢复。
杭州那样的大城,人口稠密,对它来说就是一座巨大的粮仓。
“走。”玄尘子转身朝洞外走去,“先回村里看看。”
村庄里,哭声此起彼伏。
陈无咎和玄尘子回到村里的时候,几个妇人正跪在废墟前哭。
她们的男人从倒塌的房子里扒出一些还能用的东西——几件衣服,半袋米,一口没砸烂的铁锅。
可这些东西,跟她们失去的比起来,实在不值一提。
一个老妇人坐在泥地里,怀里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孩子。
那孩子已经昏过去了,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腿上被砸开一道口子,血还在往外渗。
陈无咎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那孩子的伤势。
腿上的伤口很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好在没有伤到大血管,血已经流得慢了。
他从怀里取出那套银针,在火上烤了烤,先封住孩子腿上几处穴位止血,又从包袱里翻出金创药,洒在伤口上,用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老妇人看着他做这一切,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反复念叨着:“谢谢道长,谢谢道长……”
陈无咎又替她检查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什么重伤,才站起身。
玄尘子已经在另一边忙开了,替一个断了胳膊的汉子接骨,手法利落,三两下便把错位的骨头复位,用木板夹好固定。
师徒二人在村里忙活了大半天,替受伤的村民包扎、接骨、开药方,又帮着从废墟里扒出一些还能用的东西。
直到天色将晚,才总算把最要紧的事情处理完。
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老汉,头上缠着布条,胳膊上吊着绷带,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给师徒二人磕头。
“多谢二位道长救命之恩。”
他声音沙哑,眼眶通红,“这场灾祸来得太突然,我们村二十六户人家,房子塌了二十间,死了七个人,伤了十几个。要不是二位道长,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玄尘子把他扶起来:“老丈不必多礼。可否讲讲昨晚发生的事?”
村长抹了抹眼泪:“昨晚那场暴雨让河水涨得飞快,我们村的人都知道要坏事,都躲在家里不敢出门。
后半夜,忽然听见一声巨响,像是打雷,又像是山崩,然后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有人看见,那洪水里有东西。黑乎乎的,很大,在水里翻腾,把桥撞断了,还上了岸……”
玄尘子和陈无咎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那座断桥,在桥头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
桥身虽然断了,但两头的桥墩还完好,石料也大半能用,只要把断掉的部分补上,加固一下,便能恢复通行。
“无咎,搭把手。”
师徒二人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把断桥修好了。玄尘子年轻时候跟着匠人学过几天木工活,虽然不精,但搭个桥还凑合。
陈无咎负责搬石头、扛木头,他如今修为在身,力气比寻常人大得多,一块几百斤的石板,一个人就能扛起来。
桥修好后,村民们纷纷赶来,看着那座重新架起来的石桥,又哭又笑。
桥修好了,可玄尘子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他在桥头站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青玉戒指里取出了一把旧铁剑。
剑身锈迹斑斑,剑刃都卷了,可剑身笔直,剑格完整。
他将剑握在手里,掂了掂,又摇了摇头。
“钝的。”他自言自语,“刚好。”
陈无咎不解:“斩龙剑不该是利器吗?”
“玄尘子摇摇头,提着剑,走到桥边,低头看了看桥下的河道。
“真正的斩龙剑,不开锋。开锋的是杀人的剑,斩龙剑要的是法理,不是杀伐。铁器在五行中属金,金生水亦能镇水,钝剑镇蛟,靠的是克制,不是屠戮。”
他沿着桥面走了一圈,又下到河滩,仰头看桥拱。
桥是石拱桥,单孔,跨度不大,桥拱下方刚好容一条小船通过。
玄尘子在桥拱正下方站定,抬头望着那块拱顶的石板,点了点头。
“就在这里。”
他踩着桥墩上的石缝,攀爬到桥拱下方,单手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将铁剑举起来。
剑尖朝下,对准河面。
他将剑柄抵在拱顶的石板上,从怀里摸出凿子,在石板上凿了一个凹槽,将剑柄嵌进去,又用碎石和泥灰将缝隙填满,把剑身牢牢固定在拱顶正中。
剑尖垂直指向河面,在风中纹丝不动。
玄尘子从桥拱上跳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又绕到桥的另一侧,再看了一眼。
他皱起眉头,又爬上去,将剑身微微转了一个角度,使得剑刃朝向上游。
“镇上游来的蛟。”他落回地面,“若是上游有蛟走水,这剑刃便将水势劈开,把蛟气划破。
它过桥的时候,剑尖抵着它的背脊,逼它伏低身子从桥下钻过去,不敢抬头,不敢撞桥。”
玄尘子又从包袱里翻出朱笔,在剑身上画了几道符。
符画得极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画完之后,他将朱笔收好,双手掐诀,口中低低念诵了几句。
“好了。”他转身朝岸上走去,“这把剑钉在这里,那蛟若是再从这里过,便是自寻死路。”
陈无咎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
铁剑悬在桥拱正中,剑尖朝下,剑刃朝上游,在阴沉的天空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风吹过桥洞,剑身纹丝不动,只有那几道朱砂画的符,在风中微微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