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走蛟〔六〕(2/2)
杨安夏咬紧牙关,在暴雨中逆流而上。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泥泞裹住了她的脚步,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她已经连续多日水米未进,腹中空空,双腿发软,可她不敢停。
她沿着水边走,走了一天一夜,又一天一夜。
第三天,暴雨更大了。
洪水从水库中溢出,汇集成一条洪龙,沿着河谷向下游奔涌。
那洪龙足有数丈高,裹挟着泥沙、碎石、断木,即将冲向下方的村庄。
杨安夏站在谷口,浑身湿透,面色苍白。
她双手掐诀,右脚猛地跺地,整个人如钉子般钉在泥泞中。
她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掌心,双手合十,十指交叉,拇指朝天,口中念诵:
“北方玄武,真武大帝,荡魔天尊,佑我中华——”
她的声音在暴雨中回荡,被雷声淹没,又被风送回来。
“弟子杨安夏,武当山坤道,修道十二年,斩妖除魔,未尝懈怠。
今日此地有蛟走水,洪龙已起,数十万生灵危在旦夕。
弟子无力阻拦,唯愿以两年阳寿为祭,求得一见那蛟龙真身,晓以利害,或可免此浩劫……”
她双手猛然分开,掌心朝前,向前一推。
一道金光从她掌心射出,刺破雨幕,直直没入洪龙之中。
洪龙翻涌,水浪炸开。
金光落处,一个青衣男子立于洪龙之巅。
他身形伟岸,足有丈许来高,头戴龙冠,冠上九旒垂落,每一旒都缀着拇指大的明珠,在暴雨中熠熠生辉。
身披青黑色蟒袍,袍上绣着五爪蛟纹,蛟纹张牙舞爪,仿佛要破袍而出。
腰系白玉带,带扣上嵌着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幽幽发光。
其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可那双眼睛,却是金黄色的,竖着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
杨安夏仰头看着他,雨水灌进她的领口,顺着脖颈往下淌,她浑然不觉。
“人间道士,汝乃何人,何事禀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暴雨和雷声,清清楚楚地落在杨安夏耳中。
杨安夏深吸一口气,行礼道:“在下武当杨安夏,见过龙君。此方异象,可是龙君引来?”
那青衣男子看着她,金黄色的竖瞳微微眯起。
“正是。吾三日之后,将携江河奔海,籍名正道,成就真龙之位。汝有何事?”
杨安夏心中一沉。
三日之后……他还在等,等洪水再大一些,等水势再猛一些,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她定了定神,道:“沿龙君走水之道,两岸村庄连绵,城镇不绝,洪水既来,生灵涂炭。
龙君蒙上天大的因果,如何成就真龙?请龙君暂歇,千岁之后,自然成龙。”
青衣男子看着她的目光微微一变,似有几分意外。
“汝也是方外人,应知天地大限。”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冷意,“吾已等不到那个千年大限,且自是想过后果的。”
他顿了顿,金黄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不耐。
“速速离去,否则折你在此。”
杨安夏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雨水浇透了她的道袍,浇透了她的头发,浇透了她的心。
她看着那个青衣男子,看着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忽然觉得一阵无力。
“龙君亦可托梦于百万之众,告知走水一事。”她最后试了一次,“他们若知,便可提前撤离,免于洪水之灾。龙君亦不必背负这滔天因果。岂不可为?”
青衣男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凉。
“大不可为。”
杨安夏一怔:“为何?”
“那百万之众,若知吾走水,吾将平白蒙受多少念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人心不古,有人会为了自家的一亩薄田,有人会为了几只家畜,有人会为了房屋家什,心生怨念,封咒于我。
数十万乃至上百万股愿力念力,可以改换一方天地,更能轻易决定吾之命运。”
他抬起头,金黄色的竖瞳里映出漫天暴雨。
“吾修行数百年,方有今日。若因那些凡人的怨念而功亏一篑,吾不甘。”
杨安夏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后果,他是不在乎。
或者说,他在乎,可他更在乎自己的道。数百年的修行,数百年的等待,化龙是他唯一的执念。
为了这个执念,他可以不顾一切。
“速速离去。”青衣男子最后看了她一眼,“念你修行不易,今日不与你计较。若再纠缠,休怪吾不留情面。”
他转身,青衣消失在洪龙之中。
洪龙翻涌,继续向下游奔涌。
杨安夏瘫倒在地。
她已经尽力了。
她不能与村民如实相告,那是泄露天机。她甚至不能敲开任何一户人家的门,因为天机不可泄露,一旦泄露,洪水便会提前决堤,后果更加不可收拾。
就算她挨家挨户去敲门,又有多少人会信?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与那蛟龙交涉。可交涉的结果,已然明了。
动手?
她不是他的对手。
那蛟已化人形,身有帝王之气,修为深不可测。
她不过炼气化神中期,在他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
她只能看着。
看着洪水奔涌,看着那些她无力拯救的生灵,在洪水中挣扎、呼号、死去。
杨安夏坐在雨里,闭上眼。
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