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崇天子〔四〕(2/2)
姜子牙盘坐在池塘边,将鱼竿架在膝上,直钩垂在水下三寸,不沉不浮。
他的目光始终都落在鱼线上,没看过光幕一眼。
莲叶在池面轻轻晃动,露珠从叶缘滚落,砸在水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那些光点沉下去,沉到直钩附近,绕了一圈便散开了。
“幽陵玄祖。”他说。
哪吒蹲到姜子牙旁边:“幽陵?那地方不是早就被封了吗?”
“封的是地,不是怨。”
姜子牙伸手拿起身边的酒葫芦,拔开塞子。
酒香混着池风散开,他喝了一口,烈酒顺着花白的胡须滴下来,落在道袍上洇出几点深色。
“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蚩尤败。
九黎部族被拆分,一部分归顺,一部分被沉入幽陵。
那道裂隙深不见底,通往大地最深处,不见天日,不闻人声。
其分部的大祭司在被沉下去之前,以自身为祭,将全族的血泪与诅咒刻入龙骨。”
“刻入龙骨?有什么作用?”哪吒皱眉。
“那根骨头承载了整个部族的怨念,大祭司的血渗进去,骨头便活了。
不过那骨头到底是不是龙骨都没人说得清,有说是蚩尤的坐骑死后所化,有说是九黎部族世代供奉的图腾。”
姜子牙将酒葫芦搁回脚边,目光终于从鱼线移到光幕上。
“总之怨念在幽陵深处孕育千年,吞噬了无数坠入裂隙的冤魂和邪祟,终于化作一位鬼神。
不为超度,只为复仇。
名号幽陵玄祖,本名崇天子,意思是要以鬼祟凌驾天命。”
光幕中,那截手指的暗红色光芒又浓了一分。
三个神将的围攻越发猛烈,锁链在角质层上摩擦出刺目的火星,铁枪的枪尖已微微变形,阔剑的剑刃上符文黯淡了大半。
手指纹丝不动。
“后来他从幽陵中爬了出来。”
姜子牙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池塘里沉了沉才浮出来。
“所过之处,大地龟裂,江河倒流,且邪法众多,各种诅咒层出不穷。”
哪吒握着乾坤圈的手紧了紧:“这么邪门的东西,后来是谁收拾的?”
“帝禹。”
姜子牙说,“帝禹听闻此事后,只得勉强用从刑天那得到的息壤来延缓水患,然后以山河社稷之力,将他打入九幽。
那场封印动用了九州山河的本源,九龙驮碑,五岳镇顶,将幽陵裂隙彻底封死。”
“封死了?那这根手指是哪来的?”哪吒指着光幕继续问到。
“封印封的是本体。
但崇天子被打入九幽之前,怨念已渗入人间。
像血渗进泥土,像墨滴入清水,散成千万缕,沉入大地,沉入某些人的血脉,沉入那些记得九黎往事的人代代相传的仇恨里。”
姜子牙将鱼竿从膝上取下来,竿梢点着池面,水面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其怨念不减反增,在封印之外的黑暗中自行生长。几千年。”
杨戬的竖眼中金光流转:“几千年,够养出很多东西。”
“姜子牙点头,接着说道,“老夫当年便觉得这东西迟早会成祸患。
只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封印没破,但却被人从外面召唤。
主动拿几十万魂魄当敲门砖,拿一座镇子当祭坛,想把崇天子接回人间。
但帝禹的封印哪有那么好破,他们召唤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崇天子的怨念复制体的一根手指罢了。”
杨戬将三尖两刃刀从地面提起。
刀柄离地的瞬间,地面被刀尖拄出的凹痕中冒出一缕细烟。
刀身银白如雪,倒映着光幕中那截手指的轮廓。
“师叔,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帮一下那个北极法官?”
姜子牙的眉毛微微扬起。
池风吹过,将他花白的胡须吹向一侧,他伸手捋了捋,指尖在胡须末端停了一瞬。
他侧过头看着杨戬,嘴角的皱纹挤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眼底的光是活的。
“难得。”
他将鱼竿换到左手,“你杨戬向来只管灌江口和梅山那一亩三分地。
天庭的事,灵山的事,人间的事,你一概懒得理会。
连玉帝的旨意你都敢不接,怎么今天主动要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杨戬没有回答。
姜子牙的笑意深了一分,眼角皱纹挤成扇状:“就因为他身上沾了你一丝因果?”
杨戬的金色瞳光中,那个年轻道士又一次被震退,后背撞上晶壁,碎晶簌簌落下。
他没有停,从晶壁凹陷中拔出身体,星光在剑尖重新凝聚。
“斩妖除魔是修道之人的本分。”
杨戬开口,竖眼中的金光照在光幕上,“他既是北极驱邪院的法官,又孤身在地底百丈硬撼玄祖的手指。于情于理,都该帮。至于因果……”
他终于转头看向姜子牙,竖眼与那双苍老的眼睛对视了一瞬。
“有也罢,没有也罢。我杨戬做事,从来只问该不该,可从来不管其他。”
姜子牙看着杨戬,然后笑着点点头。
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看见晚辈说了句像样的话之后,从心底泛上来的满意。
他将鱼竿架回膝上,右手搜了搜旁边的袋子,然后用食指与拇指捏出来了一粒米。
一粒普通的白米,细长饱满,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他将那粒米丢入池塘,米粒触及水面,却没有涟漪。
姜子牙重新将鱼竿架稳,竿梢垂向水面,直钩入水三寸。
莲叶在池面轻晃,露珠滚落,砸在水面上碎成光点。
“老夫能做的就这么多。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造化,若是过多干涉北极法官的因果,帝君怪罪下来,老夫可承受不住。”
……
陈无咎擦去嘴角渗出的鲜血,正要继续提剑向前,脑海里却突然多出来一串信息。
莫在子夜哭,玄祖闻声至。
莫指无字碑,碑下藏幽陵。
若要驱邪祟,需借天子气。
四句二十八字。
没有署名,没有来处。
像凭空刻进神识中的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