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灾难将至(2/2)
这根本就不是一场凭借人的主观意志就能逆转的战斗。
他们已经溃败了,这是一场彻底的,不可挽回的溃败。
赵铁山站在城墙内侧的通道上,看着那些从他身边跑过的士兵,他没有让他们回头,也没有阻拦他们。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指挥了,不是他的指挥能力不够,是指挥这个行为本身已经失去了意义。
当整条防线都在同时崩塌,当每一个呼吸都有新的缺口出现,当传令兵还没来得及跑出去就被黑暗游侠的冷箭钉在地上,你能指挥什么?
你只能握紧手里的剑,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告诉自己,下一个就是我。
赵铁山的手上还握着一面从阵亡士兵手中捡来的筝形钢盾,掌心的圣光还在微弱地跳动,但他没有举起它。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身上全是血,脸上全是灰,浑身已经被血浸透了,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看着那些奔跑的背影,看着那些被扔在地上的武器,看着城墙上还在战斗的,但数量已经越来越少的人。
他之所以没有退,不是因为他比其他人更勇敢,是因为他知道,身后就是内城。
内城的城门已经关了,但就连更加坚固、城防设施和物资更完备的外城都如此轻易地就沦陷了,更何况是内城呢?
内城没有弩炮,没有投石机,也没有多少滚木礌石,只有伤员、老人、孩子、还有那些从战斗开始前就躲起来了的平民。
他们把保卫家园的责任交给了城墙上的人,而他们的防线正在崩塌。
赵铁山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
那时候这座城市还是一片废墟,亡灵在街道上游荡,人类的残骸散落在瓦砾之间,空气里全是腐烂的甜腥味。
是林舟带着他们,一栋楼一栋楼地清理,一条街道一条街道地夺回。
他们把亡灵的残骸堆在一起烧掉,把幸存者从地下室里救出来,把倒塌的房屋重新建起来。
他们用了几个月。
短短几个月,整整几个月,把一座死城建成了家。
但现在它又要变成一座死城了,而且会是一座比以前更加彻底的死城,不再有任何生机与希望。
赵铁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团金光。
它在跳动,一下,一下,像一颗迷你的心脏,它是不久前才出现的,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在他以为自己撑不住的时候,它忽然亮了。
像有人在黑暗中递给他一盏灯。
但现在,这盏灯也在渐渐熄灭。
并且不止是他,整座城的灯都在熄灭。
缺口处,最后几名还在抵抗的圣光军士被亡灵潮水吞没了,不是被杀死,而是真正的吞没,被数不清的亡灵压在
城墙上的战斗也已经陷入了一面倒,亡灵们顺着几头腐骨巨兽庞大的身躯攀爬,然后像潮水一样漫上城墙,把那些还在抵抗的孤岛一个接一个地淹没。
一名圣光军士背靠着墙垛,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同伴了,但他的盾牌还举着,剑还在砍。
他砍倒了一只骸骨卫士,又砍倒了一只狂化食尸鬼,最终一只死灵憎恶从城墙下攀爬了上来,用铁钩钩住他的肩膀,把他从城墙上提了起来。
他用力把剑刺进死灵憎恶的手臂,剑刃卡在骨头的缝隙里,拔不出来,直至被扔下城墙的前一刻,都还在奋力反抗。
塞拉斯站在医疗帐篷外面,看着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越来越少,并不是因为没有人受伤了,而是因为受伤的战士大多只能死在防线上了。
饶是如此,帐篷也还是装不下了,许多伤员们躺在帐篷外面的地上,躺在台阶上,躺在墙根下,躺在任何能躺下的地方。
有人在呻吟,声音微弱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有人在哭喊,喊妈妈,喊兄弟,喊那些已经听不见他们声音的人。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塞拉斯,塞拉斯,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塞拉斯蹲在一个腹部被骨箭射穿的民兵身边,手按在伤口上,试图把体内残余的最后那点生命能量灌进去。
民兵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灰黑色,死灵能量像毒蛇一样在皮肤
塞拉斯的手在发抖,掌心的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对不起。”他喃喃道,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我……我已经……”
民兵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神从期待变成失望,从失望变成平静,从平静变成空洞,然后他的眼睛就彻底失去了神采。
塞拉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团翠绿色的光芒熄灭了。
他跪在那里,跪在那个民兵的尸体旁边,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周围的伤员还在呻吟,还在哭喊,还在叫他的名字,但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像在倒计时。
艾莉亚靠在城墙内侧的墙垛上,她看着那些溃退的士兵从她身边跑过。
有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想伸手拉她,但被她摇头拒绝了。有人连看都没看她,直接从她身边跑过去,靴子踩在她掉落的短剑上,踩得剑刃弯曲。
她没有怪他们,作为凡人士兵,他们已经做到了极限,但她也不会跟他们逃走,因为她很清楚,整座孤城都已经被包围了起来,再加上黑暗天幕的笼罩,他们还能逃到哪儿去呢?
艾莉亚只是靠在墙垛上,闭上眼睛。
不管怎样,至少她的弟弟艾伦迪斯被救出来了,他还活着,他说他欠那个人类领主一条命,以后一定要亲自来还。
没关系,姐姐替你来还。
艾莉亚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黑暗天幕。
她忽然很想笑,笑自己,笑命运,笑这个荒谬的世界。
卡里斯站在她旁边,她同样看着那些溃退的士兵,看着那些被丢弃的武器,看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伤员,看着那片正在涌来的亡灵之海。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她的心脏,扎得很深,很深,深到她能感觉到那根针在跳动,随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往里钻。
她想起莱戈拉斯将军的话,想起莉亚娜将军的话,想起那些在银月城御前会议上质疑林舟的人。
他们是对的,她忽然想。
这个人类的根基终究还是太薄弱了,他的领地太弱了,他的军队太弱了,他根本挡不住凋零之刃军团,根本挡不住希尔凡诺斯帝国的侵吞。
没有人能挡住。
没有人。
城墙上到处是溃退的士兵,到处是丢弃的武器,到处是再也站不起来的伤员。
有人在跑,有人在爬,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抱着战友的尸体不肯松手。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眼神空洞而茫然,像一群被狼群追逐的羊,只知道跑,却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
整座城都已经被黑暗天幕和亡灵之海围困了。
西边、南边、北边、东边,所有方向都是亡灵。
从西侧城墙缺口涌进来的亡灵正在向两侧蔓延,像黑色的潮水漫过堤坝,向城中的每一个角落渗透。
溃退的士兵们跑向内城,跑向城墙内侧的通道,跑向那些他们以为安全的地方,但他们不知道,或者说他们已经顾不上想了,内城不是安全的地方。
内城只有更少的士兵,更薄的防线,更多的平民。
平民们正在内城的广场上避难,老人、女人、孩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有人抱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有人跪在地上祈祷。
他们听见远处的厮杀声、惨叫声、爆炸声,脸上写满了恐惧,但没有人哭,没有人喊,所有人都只是静静地坐着,等着,等着他们最终的结局。
溃退的士兵们冲进内城,冲进广场,冲进那些正在避难的平民中间,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有人被平民拦住问话,一把推开继续跑,有人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平民们看着这些溃退的士兵,看着他们身上的血和伤,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和绝望,终于有人开始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无声的哭泣,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滴在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身上。
一个老人站起来,颤巍巍地走向一个瘫坐在地上的年轻士兵。他蹲下身,伸手拍了拍那个士兵的肩膀。
“孩子,”老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没事的,没事的。”
年轻士兵抬起头,看着老人,嘴唇哆嗦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在哀鸣。
老人把他抱进怀里,像抱自己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没事的,”老人重复道,“没事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不过是自欺欺人。
灾难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