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武侠仙侠 > 红楼梦 > 第137章 诗咏古迹 晴雯染恙

第137章 诗咏古迹 晴雯染恙(2/2)

目录

凤姐笑道:“太太哪能想到这些细节?说到底这也是关乎体面的事,我再不照管着,让人笑话我当家把人都弄得像花子似的。说不得我自己吃亏,把大家打扮得体面些,好歹落个好名声。要是一个个都像‘烧糊了的卷子’,人家先笑话我。”众人都叹道:“谁像奶奶这么明事理!上体贴太太,下疼顾下人。”

说着,凤姐就让平儿把昨天那件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拿出来,递给袭人。又看了看袭人的包袱,只见是个弹墨花绫、水红绸里子的夹包袱,里面只包着两件半旧棉袄和一件皮褂。凤姐又让平儿拿个玉色绸里的哆罗呢包袱,再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儿转身去取了出来,一件是半旧的大红猩猩毡雪褂,一件是大红羽纱的。袭人道:“一件就已经受不起了,哪能再要两件?”平儿笑道:“你拿这件猩猩毡的就行。把这件羽纱的也顺便拿出来,让人送给邢大姑娘。昨天那么大的雪,人人都有避雪的衣裳,不是猩猩毡就是羽缎羽纱的,十几件大红衣裳映着雪,别提多齐整了。就邢大姑娘穿件旧毡斗篷,越发显得拱肩缩背,怪可怜的。如今把这件送她正好。”

凤姐笑道:“我的东西,你倒私自做主送人了!我自己花都不够,再加上你帮着散,更不够了!”众人笑道:“这都是奶奶平日里孝敬太太、疼爱下人的缘故。要是奶奶平日里小气,只看重东西不顾下人,平姑娘哪敢这么做?”凤姐笑道:“说到底,也就平儿还能懂我三分心思。”

说着,凤姐又嘱咐袭人:“你妈要是好了就罢了,要是实在不行,你就只管在那儿住着,打发人来告诉我,我再另外派人给你送铺盖。可别用别人家的铺盖和梳头的家伙。”又吩咐周瑞家的:“你们自然知道府里的规矩,我就不多嘱咐了。”周瑞家的答应道:“都知道。我们到了那儿,总会让他们家的人回避。要是住下,肯定要另外找一两间内房的。”

说着,周瑞家的就跟着袭人出去了,又让人预备好灯笼,一行人坐车往花自芳家去了,这里暂且不表。

这边凤姐又把怡红院的两个嬷嬷叫来,吩咐道:“袭人恐怕一时回不来,你们平日里知道那些大丫头的性子,挑两个知好歹的,派去宝玉屋里上夜。你们也好好照管着,别任由宝玉胡闹。”两个嬷嬷领命去了,一会儿就回来回话:“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里上夜,我们四个人原本就是轮流照看的。”

凤姐点头道:“晚上催着他早点睡,早上早点叫他起来。”老嬷嬷们答应了,就回大观园去了。没过多久,周瑞家的就带信回凤姐:“袭人的母亲已经病危停床了,袭人暂时回不来。”凤姐赶紧把这事回禀了王夫人,一边让人去大观园取袭人的铺盖和妆奁,送过去给她用。

宝玉看着晴雯、麝月二人把送袭人的铺盖妆奁打点妥当,看着下人送出去后,二人便卸了残妆,换了日常的裙袄。晴雯懒得动,就坐在熏笼上取暖。麝月笑着打趣:“你今儿可别装小姐偷懒了,我劝你也活动活动。”

晴雯撇撇嘴:“等你们都忙完了我再动也不迟,有你们伺候一天,我就先享一天福。”麝月无奈笑道:“好姐姐,我去给宝玉铺床,你把那穿衣镜的套子放下来,再把上面的划子划好,你比我高,顺手些。”说着,就转身去给宝玉铺床了。

晴雯应了一声,笑道:“我刚坐暖和,你就来支使我。”此时宝玉正坐在一旁发呆,琢磨着袭人的母亲不知是生是死,心里纳闷得很。听见晴雯和麝月说话,就自己起身走过去,把镜套放下,划好机关,回来笑道:“你们安心暖和吧,都弄好了。”

晴雯笑道:“暖和也安稳不了,我又想起汤婆子还没拿过来呢。”麝月一边铺床一边说:“亏你还想着这个!他平时从不肯用汤婆子,咱们这熏笼多暖和,不像别的屋子炕冷,今儿不用拿。”

宝玉笑道:“你们俩都在熏笼上睡,我在外边孤零零的,怪害怕的,一夜都睡不安稳。”晴雯道:“我在这儿陪着你,让麝月去外边睡就是了。”说话的工夫,天已经二更了,麝月早已放下帘幔,挑亮灯芯、点好香,伺候宝玉躺下后,二人才各自歇息。

晴雯在熏笼上睡,麝月就睡在暖阁外边。到了三更天以后,宝玉在睡梦中忽然喊起袭人来,叫了两声没人答应,自己醒了过来,才想起袭人回娘家去了,不由得笑了笑自己。这时晴雯也醒了,笑着喊麝月:“连我都被吵醒了,你守在旁边反倒没听见,真是个睡死过去的!”

麝月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笑道:“他叫袭人,跟我有什么关系!”说着问宝玉要干什么。宝玉说想喝茶,麝月连忙爬起来,只穿了件红绸小棉袄。宝玉忙说:“披上我的袄子再去,小心冻着。”麝月听了,随手拿起宝玉夜里起夜时披的那件貂颏满襟暖袄披上,下床到盆边洗了手,先倒了杯温水,拿了个大漱盂,让宝玉漱了口,然后才从茶格上拿了茶碗,先用温水烫了烫,从暖壶里倒了半碗茶递给宝玉。宝玉喝完,麝月自己也漱了口,喝了半碗。

晴雯在一旁笑道:“好妹妹,也赏我一口喝呗。”麝月笑道:“你倒会得寸进尺!”晴雯撒娇道:“好妹妹,明儿晚上我不动,伺候你一夜,行不行?”麝月没法,只得也伺候晴雯漱了口,倒了半碗茶给她喝。

麝月笑道:“你们俩别睡了,说着话儿,我出去走走就回来。”晴雯笑道:“外头有鬼魂等着抓你呢!”宝玉道:“外头月色肯定好,我们在这儿说话,你只管去。”说着,轻轻咳嗽了两声。

麝月推开后门,掀起毡帘一看,果然月色明亮如水。晴雯等麝月出去,就想趁机吓她一下。她仗着自己平时身子骨结实,不怕冷,也不披衣服,只穿着小棉袄,蹑手蹑脚地从熏笼上下来,跟着出了房门。宝玉在屋里笑着劝道:“小心冻着,可不是闹着玩的!”晴雯只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只见月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水似的,忽然刮来一阵微风,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衣服,晴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毛骨悚然。心里暗忖:“难怪人说热身子不能被风吹,这一冷可真够厉害的!”正准备躲起来吓麝月,就听见宝玉在屋里高声喊:“晴雯出去了!”

晴雯只好转身回来,笑道:“哪就能把她吓死?偏偏你这么胆小,像个老婆子似的!”宝玉笑道:“倒不是怕吓着她,一来是怕你冻着,二来她没防备,被吓着了难免大喊大叫,要是把别人吵醒了,不说咱们是闹着玩,反倒会说袭人刚走一夜,你们就在这里装神弄鬼的。来,把我这边的被子掖一掖。”

晴雯听了,就走过去给宝玉掖好被子,伸手进被子里想暖和暖和,宝玉笑道:“你的手好冷!我说过要冻着吧。”又看见晴雯的两腮红得像胭脂一样,伸手一摸,也是冰凉的,便说:“快钻进被子里暖和暖和。”

话音刚落,就听见“咯噔”一声门响,麝月慌慌张张地笑着跑了进来,说道:“可把我吓了一大跳!黑灯瞎火的,山子石后头蹲着一个东西,我刚要喊,它就飞了起来,飞到亮处我才看清,原来是那只大锦鸡。要是我冒冒失失喊出声,倒要惊动别人了。”

说着,麝月去洗了手,又笑道:“晴雯出去了?我怎么没看见?肯定是想躲起来吓我!”宝玉笑道:“她在这儿呢,正钻在被子里暖和呢!幸亏我喊得快,不然你准得被她吓一跳。”晴雯笑道:“不用我吓,你这小蹄子自己就吓自己了。”说着,仍旧回到自己的熏笼上睡了。

麝月笑道:“你就这么穿着单薄的小袄,像‘跑解马’似的利利索索就出去了?”宝玉笑道:“可不就是这么去的。”麝月嗔道:“你真是挑错日子作死!在外边站一会儿,不把你的皮冻破才怪!”说着,把火盆上的铜罩揭开,用灰锹把烧熟的炭重新埋了埋,放了两块素香,又把铜罩盖上,到屏风后面把灯芯剔亮了,这才躺下睡了。

晴雯刚躺好,就因为刚才受了冷,这会儿又突然暖和过来,不由得打了两个喷嚏。宝玉叹道:“你看,还是着凉了吧!”麝月笑道:“她早上就嚷嚷着不舒服,一整天也没好好吃饭。这会子还不老实保养,偏要捉弄人,明儿真病了,也是自作自受!”

宝玉关切地问:“头上热不热?”晴雯咳嗽了两声,嘴硬道:“没事没事,哪有这么娇弱!”正说着,就听见外间屋里十锦格上的自鸣钟“当当”响了两声,守夜的老嬷嬷咳嗽了两声,说道:“姑娘们快睡吧,有话明儿再说。”宝玉连忙小声说:“咱们别说话了,免得又惹她们念叨。”说完,众人便安安静静地睡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晴雯果然觉得鼻子堵塞、声音发沉,浑身没力气,懒得动弹。宝玉忙说:“这事可千万别声张!要是被太太知道了,又要让你搬回家养病。家里虽说好,可到底冷,不如在这里方便。你就在里间屋里躺着,我让人去请个大夫,悄悄地从后门进来瞧瞧就行。”

晴雯道:“话是这么说,可你总得告诉大奶奶一声。不然大夫来了,有人问起,怎么解释呢?”宝玉觉得有理,就叫了一个老嬷嬷来吩咐:“你去回大奶奶,就说晴雯昨晚不小心受了点凉,不是什么大病。现在袭人又不在家,她要是回家养病,这里就更没人伺候了。请个大夫从后门悄悄进来看看,别让太太知道。”

老嬷嬷去了好半天,才回来回话:“大奶奶知道了,说让吃两剂药,能好就好;要是不好,还是搬出去养着稳妥。如今时令不好,怕把病过给别人是小事,姑娘们的身子要紧。”晴雯躺在暖阁里,本来就一个劲儿地咳嗽,听见这话,气得大喊:“我难道是得了瘟疫不成,还怕过给别人!我走了,看你们这辈子都别头疼脑热的!”说着,就真要挣扎着起来。

宝玉连忙按住她,笑道:“别生气别生气!这本来就是大奶奶的责任,她怕太太知道了怪罪她,才随口说这么一句。你平时就爱生气,这会儿肝火肯定更旺了。”正说着,就有人来回:“大夫来了。”宝玉赶紧起身,躲到了书架后面。

只见两三个后门的老嬷嬷领着一个大夫走进来,屋里的丫鬟们都回避了。有三四个老嬷嬷放下暖阁上的大红绣幔,晴雯从幔帐里伸出一只手来。大夫看见这只手上留着两根三寸多长的指甲,还涂着金凤花染的通红痕迹,连忙把头转了过去。一个老嬷嬷赶紧拿了块手帕,把晴雯的手盖住了。

大夫这才诊了一会儿脉,起身走到外间,对老嬷嬷们说:“这位姑娘是外感加内滞,近日时令不好,算是轻微的伤寒。幸亏她平时吃得不多,受的风寒也不算重,就是本身气血偏弱,偶然沾了点寒气,吃两剂药疏散一下就好了。”说完,就跟着老嬷嬷们出去了。

这时候,李纨早就派人通知过后门的人和各处丫鬟回避,大夫只看到了园子里的景致,压根没见到一个女子。一出园子,大夫就坐在守园门小厮们的班房里开药方。老嬷嬷说:“大夫您先别急着走,我们小爷心思细,说不定还有话要问。”

大夫忙问:“刚才屋里的不是小姐吗?难道是位公子?那屋子布置得跟绣房一样,还挂了幔帐,怎么会是公子呢?”老嬷嬷悄悄笑道:“我的大夫哟,难怪小厮们说今儿请了位新大夫,您是真不了解我们家的情况。那屋子是我们小哥儿(宝玉)的,屋里的人是他的丫鬟,是个大丫头,哪是什么小姐?要是小姐的绣房,小姐病了,您哪能这么容易就进去呢?”说着,拿了药方就进去了。

老嬷嬷把药方递给宝玉,宝玉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紫苏、桔梗、防风、荆芥等药,后面还跟着枳实、麻黄。宝玉一看就急了,嚷道:“该死该死!他把女孩儿家当成我们爷们一样治,这怎么行!不管她有什么内滞,枳实、麻黄这两样药多烈啊,女孩儿家哪禁得住!是谁请的这个大夫?快把他打发走,再去请个熟悉咱们家情况的来!”

老嬷嬷道:“这药好不好,我们也不懂医理。现在再让小厮去请王太医倒不难,只是这个大夫不是通过总管房请来的,得给他轿马钱。”宝玉问:“给他多少?”老嬷嬷说:“给少了不好看,咱们这样的人家,至少得给一两银子才像样。”宝玉又问:“王太医来了给多少?”

老嬷嬷笑道:“王太医和张太医平时来,从来不用给现钱,不过是每年春夏秋冬四个节气,给他们送些厚礼,这是固定的年例。这个大夫是第一次来,必须给一两银子。”宝玉听了,就吩咐麝月去拿银子。麝月道:“花大奶奶的银子,还不知道放在哪儿呢?”

宝玉道:“我常看见她在螺甸小柜子里取钱,我跟你一起找去。”说着,两人来到宝玉堆放杂物的屋子,打开螺甸柜子,上层放的都是笔墨、扇子、香饼、各色荷包、汗巾之类的东西,下层有几串铜钱。打开抽屉,才看见一个小簸箩里放着几块银子,还有一把戥子。

麝月拿起一块银子,提着戥子问宝玉:“哪颗星是一两的?”宝玉笑道:“你问我?真有意思,倒像是你刚进府似的。”麝月也笑了,正打算去问别人,宝玉道:“拣块大的给他就行,又不是做买卖,算这么精干什么!”

麝月听了,放下戥子,拣了一块银子掂了掂,笑道:“这块大概有一两了。宁可多给点,别少了让那穷小子笑话,不说咱们不会用戥子,反倒说咱们故意小气。”站在外头台阶上的老嬷嬷笑道:“这是五两的锭子掰了一半,这块至少还有二两!这会儿又没有夹剪,姑娘把这块收起来,再拣块小些的吧。”

麝月赶紧关上柜子走出来,笑道:“哪还来得及再找!多出来的就给你了。”宝玉道:“你赶紧让茗烟再去请王太医来。”老嬷嬷接过银子,自去安排打发原大夫、请王太医的事了。

没过多久,茗烟果然把王太医请来了。王太医诊完脉,说的病症和之前那个大夫差不多,但开的药方里果然没有枳实、麻黄,反倒有当归、陈皮、白芍等温和的药,药量也比之前减了些。宝玉高兴道:“这才是给女孩儿家开的药!虽说要疏散寒气,也不能用太烈的。去年我生病,也是伤寒加饮食停滞,王太医瞧了,还说我禁不起麻黄、石膏、枳实这些猛药呢。”

宝玉又说:“我跟你们比,就像野坟圈子里长了几十年的老杨树,你们就像秋天芸儿送给我的那盆刚开的白海棠。连我都禁不起的药,你们怎么能受得住?”麝月等人笑道:“野坟里难道只有杨树?就没有松柏吗?我最讨厌杨树,那么粗大笨重的树,叶子就那么一点点,就算没风,也瞎摇晃着响。你偏要拿自己比杨树,也太没格调了。”

宝玉笑道:“松柏我可不敢比。连孔子都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可见这两样东西多高雅,只有不知羞耻的人才敢随便拿它们来类比。”说着,老嬷嬷已经把药取来了。宝玉让人找出煎药用的银吊子,吩咐就在火盆上煎药。

晴雯道:“正经把药送到茶房去煎多好,在这屋里煎,弄得满屋子药味,多难闻。”宝玉道:“药香比所有的花香、果子香都清雅。神仙都要采药烧药,再说那些高人逸士也爱采药制药,这是最妙的东西。我正想让这屋里各种香气都齐了,就差药香,如今正好凑全了。”一边说,一边让人把药煨上了。

宝玉又嘱咐麝月收拾些东西,派老嬷嬷去看看袭人,劝她少哭几声。一一安排妥当后,才去前头贾母、王夫人那里请安吃饭。

刚到那里,就听见凤姐正和贾母、王夫人商议:“现在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后让大嫂子带着姑娘们在园子里吃饭。等天长暖和了,再来回跑也不迟。”王夫人笑道:“这主意好!刮风下雪的,来回跑也不方便;吃的东西受了冷气不好,空着肚子走来,一肚子冷风,再吃东西也不舒服。不如就用后园门里头那五间大房子,反正有女眷在那里上夜,挑两个厨娘在那儿专门给姑娘们做饭。”

王夫人又说:“新鲜菜蔬有固定的分例,去总管房支取就行,要么领钱要么领东西;那些野鸡、獐子、狍子之类的野味,分些给她们就够了。”贾母道:“我也正这么想,就是怕再添一个厨房,多些麻烦事。”

凤姐道:“不麻烦!分例都是固定的,这里添了,那边就减些。就算多费点事也值得,小姑娘们冒着冷风来回跑,别人倒还罢了,头一个林妹妹可禁不起!就连宝兄弟也受不住,何况其他姑娘们。”贾母道:“可不是这个理!上次我就想说这话,见你们手头大事多,如今又添了这些琐事……”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