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爱恨无言(2/2)
“是我该死……是我害了你们母子……”他一边磕一边说,声音越来越哑,“金凤,咱儿子他还活着!他就在汴京!他叫望儿!他现在跟着王公子,聪明能干,人人夸赞!”
“望儿……望儿……”潘金凤不哭了,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真的……还活着?他……他过得好吗?”
“好!他很好!”吕三骏猛地转头,冲着门口喊,“望儿!望儿你进来!快来见见你娘!”
柴门边,吕望儿早已泪流满面。
他也有个毛病,一激动就说不出话,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拼命咽口水。此刻他就这样,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喉咙里咕咚咕咚响。
他走进屋子,走到那个瘫坐在地的妇人面前。
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在他左耳后——那颗朱砂痣,殷红如血。
潘金凤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这个少年,嘴微微张着,下唇不自觉地抖。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他的鼻子,又滑到他耳朵那颗痣。
她的手指又开始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后。
一模一样的位子,一模一样的殷红。
血缘这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她就是知道——这就是她的儿子,就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那块肉。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指快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把手上的灰擦干净了,才又伸出去。
“你……你……我……”
吕望儿“扑通”跪下,握住她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硌得他脸疼。可他握得紧紧的,不撒开。
“娘。”
就一个字。
潘金凤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闭上眼睛,猛地把他搂进怀里,用尽全身力气。她的手臂很瘦,可箍得他喘不过气来。她怕一松手,梦就醒了。
“我的儿啊——!!!”
这一声喊,破了音,尖利得撕裂了空气。十里坡的狗都被惊动了,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这一次的哭,跟刚才不一样。刚才那是委屈,是恨,是把十六年的苦水往外倒。这会儿是欢喜,是疼,是把捂了十六年的心掏出来给人看。
她哭得毫无顾忌,嗷嗷的,像个孩子。
她的手在儿子头上、脸上、肩膀上胡乱摸,摸到哪儿拍到哪儿,像是在确认这孩子是不是囫囵的。她摸到他耳后那颗痣时,手指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的儿……我的儿啊……你可算来了……你可算来了啊……”
她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
吕望儿抱着母亲瘦骨嶙峋的身体,下巴抵在她肩膀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他忽然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灶灰、草药,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酸楚。
这,就是娘的味道。
吕三骏跪在一旁,看着他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伸出手,想搭在吕望儿肩上,想了想,又缩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一刻,他是多余的。
王中华悄悄退了出去。
一出门,就看见折克行倚在篱笆上,两只大手正使劲揉眼睛。
“他妈的,这是咋啦,啥东西迷住了俺的眼哩。”折克行嘟哝着,把眼睛揉得通红。
王中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递过去一块帕子。
折克行接过来,擤了一把鼻涕,瓮声瓮气道:“贤弟,你说这叫啥事?俺在边关砍人头都不带眨眼的,今儿个这是咋了?”
“这叫人心。”王中华说。
折克行愣了一下,把帕子塞回给他,嘟囔道:“人心就人心呗,把俺眼睛整得跟兔子似的。”
天色彻底黑透。
茅屋里点起了油灯。那灯是老式的陶灯,灯芯挑得短短的,火苗黄豆大,昏昏黄黄的,照得人影绰绰。
潘金凤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可手还攥着儿子的手,攥得指节发白。她时不时地看他一眼,看一眼,笑一下,笑完又红了眼眶。
“咳咳咳......望儿……告诉娘,你这十六年,是怎么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