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箱子(1/2)
四野尚未清醒,这歌声显得格外亮堂,透过雾气,遥遥送入村中,似要早鸡鸣一刻,将人们叫醒。
路右侧是齐整的农田。稻禾青青,齐整整铺开,但抬眼望不到三尺,视线便被雾气截住,只余一抹朦胧的青痕,正左右摇晃。
这一带是三村环一庄。芦塘、北埂、新桥村拥簇着凌家庄。三个村有数百户人家,皆是凌家的佃户,祖祖辈辈耕凌家的田。
佃户们心里有一本账:天子恩泽,不过是耳边飘过的一阵风,听得见,吃不进嘴里;凌家却是实实在在地给房子给地——虽是租的,到底有个遮风挡雨的窝,有一口嚼谷下肚。荒年时,凌家少要几成租子,不曾把人往绝路上逼;丰年时,多收几斗,也是该当的。且庄头不曾真把人当畜生使——顶多算半个畜生罢。虽说皮肉之苦免不了,可这年头,哪个种田的没挨过打?只要不把皮扒了、骨拆了,便是烧高香的好日子,没什么可埋怨的。
凌家自称坐拥万亩庄园。但究竟是整好一万亩,或是多些、或是少些,只怕主人家自己也说不清。旁人只晓得,大族人家,田地总归是多的。若论真章,玄宗朝的大太监鱼朝恩,在万年县的封地便有十万亩。凌家再如何,也不过是人家的十之一。纵是有贪,也不为多,已算“清廉”的了。
马车驶过田地,往东转过,村口立着一方青石,三尺来高,上刻“芦塘”二字。石头旁边歪着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
这土路连通各村的主道,修得不差,可容两辆马车并排通过。路两侧是一排排土屋,有的墙上还糊着牛粪,晒干了好烧火。
穿过芦塘,便是北埂,再往前是凌家庄,东边是新桥。
包无穷嘴里小曲儿不断,马悠闲晃荡,只慢不快。每过一地界,包无穷便会扯着嗓子喊一句“到芦塘啦”、“到北埂咯”,似在说给那匹马听。
日渐东升,阳光像一把金色的梳子,从浓雾中斜斜插下,慢慢梳理一夜的混沌。几息之际,雾气如潮水退去,四下豁然开朗。
路边一处院落,用荆棘和枯枝扎成篱笆,只到大腿高。院里三间土屋,门楣低矮,窗户糊着旧纸,破了几处,用草塞着。屋檐下挂着一串干辣椒和几辫子蒜,红是红、白是白的,倒添了几分活气。
一个老汉蹲在门槛上,手里端着粗陶碗,正吸溜着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碗里还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老汉眯着眼望了望道上,见是包无穷,脸上登时堆起笑来,放下碗站起身,隔着篱笆便喊:“包大哥!好几年没见你来啦!今儿个怎么打咱们村过?”
包无穷“吁”一声勒马,笑道:“你老又喊我‘大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多年轻呢。”
老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缺了边的黄牙,道:“叫你‘大哥’,是你该当的,我沾你的光,显得年轻些。”他又轻叹一声,“当年那事,小老儿没忘。要不是你帮忙说情,那一石租子,可要了小老一家的命。咱们原是非亲非故,你肯替我们穷人说话,这份恩情,小老记着呢。”
包无穷摆摆手,浑不在意:“多大点事,值得你挂在嘴边念叨?我不也得靠种地人才能吃上饭?要是老实种地的人,都给逼得走投无路,那做生意的、当官的、金殿里坐着的神佛,不都得饿死啦?天下的事,原就是互相拉扯着过活,谁也别把谁往绝路上逼。”
他说罢,哈哈大笑,声震四野。老汉也陪着笑,连连点头。
院里又转出个妇人,头上包着褪色的蓝布帕子,腰间系着围裙,手上湿漉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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