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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朝局暗流,一念心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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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这边请。”

乾清宫近了,宫门外站著两排锦衣卫校尉和太监,个个都一副目不斜视的模样。

看见王阳明过来,都悄悄抬眼打量。

“这就是那位『尚父』……”

“听说陛下亲笔写的……”

“嘖嘖,本朝头一回啊……”

窃窃私语像秋虫的鸣叫,若有若无地钻进耳朵。

王阳明面色如常,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

尚父,这两个字太重了。

重到他觉得自己这副老骨头根本扛不起。

可,从自己在大街上跪接圣旨的那一刻起,这块匾额就钉在了他的背上,摘不下来,也推不掉。

一念及此,王阳明深吸一口气,將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既来之,则安之。先看看这位少年天子,到底要做什么!

刚到乾清宫门口,一道身影便快步迎了出来。

眼前之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庞还带著少年人的清秀。

但是,他走路的步子很快,袍角带风,几步就到了王阳明面前。

“阳明先生!你可让朕好等啊!”

话音未落,一双手已经伸了过来,牢牢抓住了王阳明的手腕。

王阳明一愣,下意识便要跪下行礼。

“臣王守仁拜见陛下……”

可朱厚熜的手劲出奇地大,死死拽著他,愣是没让他跪下去。

“今日私下相见,不行大礼。先生隨朕进来。”

说罢,也不管王阳明答不答应,拉著他就往殿里走。

王阳明被拽得踉蹌了一步,连忙稳住身形。

这位天子那一声“阳明先生”叫得自然亲切,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而非第一次见面的君臣。

可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朕在藩邸时,就读过先生的《传习录》。”朱厚熜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仰慕,“日夜揣摩『知行合一』四字,恨不能亲见先生。今日总算如愿了。”

王阳明连声道:“不敢,臣那点浅见,不足掛齿。”

朱厚熜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却没有再说下去。

隨后,朱厚熜拉著王阳明进了暖阁。

靠窗的位置设了一席简单的膳桌,桌上摆著几道菜,用青花瓷盘盛著,看起来並不丰盛,却样样精致。

“先生请坐。”朱厚熜鬆开手,示意王阳明在膳桌旁坐下。

王阳明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

他知道这时候再推辞就是矫情了。

朱厚熜在他对面坐下,指著桌上的菜餚,缓缓问道:“先生可知道,这是谁最爱吃的”

王阳明看了看那几道菜:一道清蒸鰣鱼,一盘油燜春笋,一碗燕窝羹,还有一小碟蜜饯。

他摇了摇头,道:“回奏陛下,臣不知……”

朱厚熜嘆了口气:“这是先帝——朕的皇兄,正德爷生前最后一日午膳的样式。”

王阳明浑身一震。

“皇兄去前,曾留下过一句话。”

说著朱厚熜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著王阳明,一字一句道:“皇兄说:『王守仁是朕的姜子牙,朕却做了商紂王。朕对不住他,也对不住天下。后继之君以后若有机会,替朕还了这笔债。』”

话音落下,王阳明的手猛地一抖。

这话在街头黄锦传过一遍,当时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

可此刻从皇帝口中亲口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了!

黄锦是太监,传的是“陛下的话”;而朱厚熜是天子,他说的是“先帝的话”。

这两者,一个是隔了层的,一个是当面砸下来的。

冷漠无情的正德帝居然在偷偷惦记著他吗!

“……臣有罪……”王阳明觉得眼眶有些发酸。他连忙起身离席,就要跪下。

可朱厚熜又伸手拦住了他。

“先生不必如此。这一膳,既是朕与先生分食,也是皇兄与先生分食。皇兄欠先生的,朕来还。”

王阳明的嘴唇颤抖著。

那个荒唐了一辈子的皇帝,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终於明白了他的委屈。

这些年受的猜忌、构陷、冷遇,不是毫无意义的!

不多时,王阳明听见了皇帝严肃的话语。

“皇兄驾崩之际,常对身边人嘆息,说当年不该听信张忠、许泰之言,险些害了先生……”

闻言,王阳明闭了闭眼,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先生……”朱厚熜欲言又止。

王阳明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哑声道:“臣失仪了,请陛下恕罪。”

“先生无罪。”朱厚熜摇了摇头,“先生这些年的委屈,朕都知道。”

朱厚熜说完,沉默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綾:“先生可知,皇兄临终前,还专门留了一道遗詔”

王阳明接过黄綾,手微微发抖。

內容不长,只有短短几行——

“王守仁忠贞为国,遭谗被诬,朕深悔之。今后继之君,当復其官爵,委以心膂,不得疑忌。”

落款是正德十六年三月,还盖著“皇帝之宝”的璽印。

王阳明盯著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有可能是假的。他知道新君有无数种办法偽造这样一道遗詔……

他甚至能在脑子里勾勒出整个过程:朱厚熜坐在御案前,让人照著正德皇帝的笔跡写下来,然后若无其事地放进袖子里,等著今天给他看。

可他还是看得眼眶发红。

王阳明忽然觉得就算这是假的,这位少年天子也做得太用心了。

为了拉拢他一个半老头子,值得这么大费周章吗

朱厚熜忽然嘆了口气,伸手將那捲黄綾收了回去:“先生这些年受的委屈,应该有人替皇兄道个歉。”

话音落下,他站起来,朝王阳明微微欠身。

“朕替皇兄,向先生赔个不是。”

王阳明再也绷不住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陛下……臣何德何能,敢当陛下如此……”

朱厚熜连忙上前扶他,王阳明却不肯起来。

“臣自龙场贬謫以来,二十余年,从未奢望过有今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泪水模糊了视线,“先帝不弃,陛下不弃,臣……”

“先生快请起。”朱厚熜用力扶他,“朕说了,今日不行大礼。”

王阳明被皇帝硬拽了起来,脸上全是泪痕。

他用袖子擦了又擦,却怎么也擦不乾净,索性不擦了,红著眼眶站在那里。

就像一棵被风雨摧折过的老树,终於等到了春天。

可他的心里,却还有一个声音在冷冷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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