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雪泡豆儿水(2/2)
周放将冰凉的青瓷碗和那包甜香四溢的油纸包一同递到许一面前,指尖因碗壁的冰凉而微微发白:“给,消消暑气。”
许桑柔接过碗,道了声谢。绿豆汤清冽微甜,薄荷的凉意直冲颅顶,熨帖了被暑气蒸腾的烦闷。她小口啜饮着,目光却沉静地落在周放紧绷的侧脸上,等待着他酝酿许久的话语。
周放深吸一口气,他侧过头,目光紧紧锁住许桑柔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翻涌得厉害,紧张、期待,还有羞愧,“桑柔……”他声音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我……我的事情想必你都知道了。我实在不愿与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共度余生。”他顿了顿眼神炽热而专注,“我心中所思所想之人,始终是你。我们自小一处长大,知根知底,情谊深厚。你……可愿再给我一次机会,与我议亲?”
风似乎停滞了一瞬。许一捧着那碗冰凉的雪泡豆儿水,指尖感受着碗壁沁出的水珠滑落的微凉。她抬起头,目光平静中带着无奈,“义兄,”她喊得铿锵有力,“一则,我们如今已是义兄妹的名分,再行议亲,于礼不合,恐惹非议。二则……”她微微停顿,直视着周放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睛,“我对你,只有兄妹之谊,手足之情。你对我,或许也只是习惯了儿时的相伴,误将此情做了他念。”
周放眼中的光亮仿佛被骤然掐灭,脸上血色褪去,只剩一片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许一将手中的青瓷碗轻轻放在摊子上,跟老伯告辞,让周放跟上她的脚步。
她目光掠过周放失魂落魄的脸,声音依旧平稳:“义兄若真不愿接受这门亲事,与其愁眉不展,不如另寻他途。趁此良机,禀明父母,以游学之名,行万里路。遍阅河山,知人疾苦,到时你定然能成为一个好官!义父义母膝下唯你一子,心中最重的牵挂自然是你。你若心意已决,执意远行,他们……终归是会随你同去的。”
“游学……”周放喃喃重复,失焦的目光茫然地投向远处喧嚣的市井,又缓缓收拢,落在许一沉静的脸上。
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也许你说得对,桑柔。”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困守一隅,徒增烦恼。天地之大,是该去看看了。”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别处,“我这就回去,与爹娘……好好说道说道。”
两人沉默着往回走,远远望见许记食肆那熟悉的门楣时,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仿佛凭空出现,带着一阵疾步而来的微风,稳稳地停在了食肆门前石阶下。
闵流照一身月白色的细布直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几缕额发被汗水沾湿,紧贴在光洁的额角,衣襟处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皱,像是匆匆赶来,连整理都未来得及。
他目光先是飞快地掠过许桑柔的脸庞,确认她无恙,随即才转向周放,唇边已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文尔雅的笑容,双手交叠,从容地行了一礼:“想必这位就是桑柔的义兄了,周兄好。”
周放猝不及防,猛地刹住脚步,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惊讶,随即拱手回礼:“郎君好。”
在许桑柔向周放介绍闵流照的时候,闵流照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滑向许桑柔手中那包显眼的油纸包,那甜腻的蜜饯气息似乎还在空气中浮动。他唇角笑意不变,动作却极其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随手为之,长臂一伸,便极其“顺手”地将那包蜜饯从许桑柔手中轻轻抽走。
“这是蜜饯?”他语气温和,“此物甜腻太过,最易上火。你这两日正闹牙疼,还是少沾为妙。”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将那油纸包拢入自己袖中,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归还之意。
周放的目光在闵流照坦然自若的动作和许桑柔并无抗拒甚至略带无奈纵容的神情之间来回扫过,就算是再不通世情的榆木脑袋都能看出来二者关系不一般了。
他扯动嘴角,想挤出一个微笑,最终却只形成一个苦涩的弧度,“桑柔妹妹,我……这就回去了。方才所言,我记下了。”他对着许桑柔的方向匆匆一揖,又向闵流照草草拱了拱手,几乎是落荒而逃,青色背影很快便融入求学巷尽头金红的夕照里,显得单薄而萧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