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流放(1/2)
西北方向的风裹着泥沙,打在贺富宽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他牵着那匹红棕马走在队伍末尾,粗布短褂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风一吹,冻得皮肤发紧。
马背上驮着李铺头的被褥和干粮,蹄子踏过泥泞的土路,溅起的泥水落在他裤脚上,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壳。
“贺大叔,我走不动了!歇会儿吧。”身后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贺富宽回头看见十二岁的陈炳生背着个比他还高的包袱,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孩子是三天前被抓来的,家里没有成年男丁,官差就把他从学堂里揪了出来,顶替他卧病在床的爹去兰考修坝。
贺富宽一时于心不忍,没事就帮他带点东西。
贺富宽停下脚步,接过陈炳生的包袱甩到马背上,从怀里掏出半块窝头,弯腰拍了拍他的后背:“吃点东西,喘匀气,别硬撑。”陈炳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咽下窝头,蹲在路边大口喘气,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贺富宽望着他瘦小的身影,想起了家里的儿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野阔今年也才九岁,平日里在市井瞎混,连劈柴都舍不得让他多干,可眼前这孩子,却要跟着他们去黄河边卖命。
“贺大叔,你说咱们能活着回来吗?”陈炳生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贺富宽蹲下身,帮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能,肯定能。你娘还在家等你呢,我家大丫头也会来接我。”
贺富宽帮陈炳生鼓劲,同时也给自己洗脑。实际上他比十二岁的陈炳生还要担心。
队伍行至正午,前方官道拐角突然传来马蹄声。李铺头立马挺直腰杆,伸手理了理皱巴巴的官服——他瞥见来者腰间挂着“押送流犯”的木牌,知道是同属府城的差役队伍。
待那队人走近,李铺头翻身下马,拱手笑道:“张兄弟,这是押着犯人往哪去?”
领头的张铺头勒住缰绳,脸上堆着笑:“还能去哪?顾知荣家的余孽,往岭南流放呢。”
他朝身后抬了抬下巴,贺富宽这才看清,差役队伍里押着十几个穿破烂绸缎的人。
为首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秀却满脸尘土,锦袍被撕扯得露出里面的衬布,手腕脚踝上还戴着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声响。
贺富宽心里咯噔一下,顾知府的名字他早有耳闻。本来他和岳丈还打算从他管辖的兰州借道,这下好了,幸亏没去。
听说前阵子黄河决堤,他管辖的地界流民聚集,饿极了的百姓砸了官仓抢粮,朝廷震怒,说他治下无方纵容起义,直接判了三族连屠,剩下的男丁全流放岭南。
那为首的少年走得踉踉跄跄,嘴唇干裂起皮,眼睛却死死盯着贺富宽手里的包袱。
方才贺富宽给陈炳生掰窝头时,油纸没裹严实,露出了另外半块。那是临行前梁红玉拼命塞给他的,说路上能顶饿。
少年悄悄放慢脚步,等两队差役凑在一起寒暄时,他趁身边官差不注意,挪到贺富宽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大叔,我看你包袱里有窝头……能不能分我一口?我……我身上有块玉佩,你要是不嫌弃,就当换的。”
说着,他趁着转身的动作,飞快地掀起衣襟,露出藏在贴身处的玉佩。那玉佩雕着栩栩如生的麒麟,虽沾了汗渍,却难掩温润的光泽。
贺富宽还没来得及说话,少年又急忙补充:“这是我娘给我的,藏在腰带夹层里,官差没搜出来。
我知道它不值钱,可我实在太饿了,从昨天到现在,就喝了两口水。”
贺富宽看着他眼底的哀求,又想起雪雁,去年染了风寒,三天没好好吃饭,也是这样眼巴巴地望着灶上的粥锅。
他心里一软,趁着李铺头和张铺头聊得热络,飞快地从包袱里掏出那块窝头,塞进少年手里:“快吃,别让人看见。玉佩你自己留着,说不定以后能当个念想。”
少年愣在原地,手里的馒头还带着体温,烫得他指尖发麻。
他长到十六岁,从未受过这样的窘迫。从前在知府府里,他的点心都是用蜜水浸过的,连下人吃的都比这馒头精致。
可现在,这块普通的窝头,却成了能救命的东西。他攥着窝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馒头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谢谢……谢谢你。”他含着泪,三口两口就把窝头咽了下去,连掉在衣襟上的碎屑都小心翼翼地拈起来放进嘴里。
吃完后,他摸了摸肚子,感觉空****的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
他偷偷把玉佩塞回腰带夹层,又朝贺富宽鞠了个躬,才快步跟上流放的队伍。
贺富宽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李铺头和张铺头的寒暄也结束了,张铺头拍了拍李铺头的肩膀:“李哥,到了兰考可得小心点,听说那边堤坝缺口越来越大,上个月就淹死了十几个民夫。”
李铺头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淹死就淹死,反正有的是民夫。倒是你,押送这些犯人去岭南,路上可得看好了,别让他们跑了。”
张铺头叹了口气:“跑?他们这副模样,就算放了也跑不远。行了,我先走了,回头到了开封府,我请你喝酒。”
说完,他翻身上马,带着流放队伍继续往前走。太阳渐渐西沉,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望着他们的背影,李铺头翻身上马骑着一匹黑鬃马走在队伍前面,时不时回头呵斥落在后面的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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