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底气(2/2)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指尖在碗沿上轻轻一叩:
“那老匠人脾气古怪,不肯教我铸炮的核心法子,只让我在旁边看。
看他怎么调火药、怎么定炮膛、怎么校准射角。
我看了小半年,记了个七七八八。
后来自己琢磨着试过几回,铸过两门小炮,打得不远,但好歹没炸膛。”
武大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杨九娘这个人,话不多,但句句都在关节上。
“火炮这东西,核心不在炮管。”
杨九娘站起身来走到院墙边,弯腰从墙根下拾起一根烧火用的铁钎。
在地上画了几道,“炮管长短、壁厚薄、内膛光不光滑,这些是壳。
真正的本事在火药上。
硝、磺、炭三样,配比差一分,药性便差一倍。
有的配法炸得快、力道猛,但烟大。
有的配法烧得慢、推力匀,但不容易炸膛。”
她又画了几道,指着其中一处道:“子母炮和霹雳炮是两种路子。
子母炮用一个母铳,内装多个子铳,打完一发换个弹膛,胜在快。
霹雳炮是单发重弹,炮身厚、药量大,胜在狠。
两样各有所长,看你怎么用。”
武大蹲下身来,看着地上那几道划痕,将每一处都记在心里。
他如今的悟性与记忆远超常人。
杨九娘说的每一句话,落在他脑中便像刻在石板上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可他也清楚,这些是“理”,不是“法”。
知道原理和亲手造出一门能用的炮,中间还隔着千百次的试错。
“光听你说,我造不出来。”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坦然。
杨九娘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很淡,只在嘴角浮了一瞬便收了回去,但眼底那层沉静里多了一丝松快:
“你倒是实诚。我当初跟着老匠人看了小半年。
自己又试了两年,才铸出第一门没炸膛的小炮。”
她将铁钎搁回墙根,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屋里走:“你等着,我取件东西。”
不多时她折回来,手中多了一只扁平的旧木匣。
匣盖掀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粗纸,纸面用炭笔画满了各式各样的草图。
炮管剖面的尺寸、火药颗粒的粗细、弹膛与炮尾的比例、引信孔的角度。
密密麻麻,旁边还注了细小的批注,有些字被划掉又重写,纸边都磨得起了毛。
“这是我当年在淮西记下的东西,一直收着。”
杨九娘将木匣推到他面前,“你看得懂就留下,看不懂再来问我。”
武大接过木匣,翻开那卷粗纸,逐页看过去。
每一页都是杨九娘亲手画的,笔触利落,标注清晰。
他合上木匣,抬眼看向杨九娘:“光看图,有几个地方还是拿不准。
炮膛内壁的收口弧度,还有引信孔与药室的距离。
图上画得再细,真动手的时候分寸还是不好掌握。”
杨九娘在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又倒了一碗凉茶:“那就试。
后山那间暗窑我前日去看过,地方够大,夯土墙也厚实,炸不穿。
你先用泥模试铸小样,泥模上量准了,铁模照泥模翻,差不到哪里去。
火药配比我替你盯着,你头一回配,硝磺炭的份量得用手掂、用眼辨。
稍有出入便不是那个药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