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相见(二)(2/2)
管家不懂,以为他近乡情怯,笑道:“咱离家还远着呢,少爷你这么下去哪能行。”
“我让少爷见个人,保管把少爷的失眠治好。”
孔明宣兴致缺缺,问:“见谁?”
管家打开门,行礼道:“相爷。”
孔明宣一抖,手上的书也落了地,打湿在没来得及擦的茶水中,不能要了。
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孔瑜站在门口,向来沉着有神的眼睛看着他,无辩悲喜。
孔明宣站起,被摄走了魂儿一般,喉咙深处堵的厉害,勉强叫了一声“爹”,出口即哽咽。
他极力极力,掩饰着自己,道:“爹,你怎么来了。”
孔瑜哼道:“不肖子大半年不回家,当爹的不能来找找么?”
孔明宣明白了,他爹这是一早得了他要回家的消息,才不远千里来接他。
想到这里越发无地自容,孔明宣低声对管家:“你先出去。”
管家乐乐呵呵,替爷俩关了门。
孔明宣让出圈椅,道:“爹,你坐。”
孔瑜就坐,顺手将书捞起,捏着湿哒哒的书页一翻,看到《栗栗皆辛苦》章回——
“一个时辰后,一帮人排坐吐酒泡泡,唯一还清醒的裴厉看着这群不成熟的大人,摇头叹息,‘但凡有几粒花生米,也不至于喝成这样’。”
这里头还有裴厉的事儿呢?
“出息了,孔少爷,”孔瑜道,“彻夜不睡觉看闲书,拿镜子照照自己,憔悴成什么样子了,我当你去西南是干多大的基业,就这还有脸担任户部右侍郎?”
孔明宣跪倒在地,直言道:“当年的事我都想起来了。”
他没有说哪个当年,孔瑜却愣在那里,手中话本倏然被他握的变了形,他看着孔明宣,道:“起来,你膝盖上还有伤。”
孔明宣摇头,再难掩悲郁,道:“我……是我害死了明泽,是我,是我……”
他的弟弟,孔明泽,年仅三岁,乖巧听话,最喜欢跟在他后头跑。
出事那天,是他带着弟弟甩脱了丫鬟奶娘,跟邻居小孩捉迷藏,他往弟弟手里放了一颗糖,跟弟弟说:“你躲在门口马车,我躲在门口,我不来找你,你就不许出来。”
弟弟一向最依从他,挪动小腿躲去了马车底下,然后他就把弟弟忘了,跟邻居小孩去了后院玩儿,直到听说爹娘在门口吵架,等他跑去门口,一切都晚了。
他听见了娘亲的惨叫,和车轮底下流出的血迹,以及那个血肉模糊的一团……
他吓傻了,七岁的孩子,站在门后,不知所措。
“不是你的错,归根结底是我的错,”孔瑜道,“如果那天不是我太心急……”
“不,”孔明宣道,“你不知道,明泽本来不愿意躲去那里,说好躲在那里的应该是我,但我怕我身形太大被找到,我为了赢,拿他最喜欢的糖引诱他,逼他躲去车底,他是因为喜欢我这个哥哥,才愿意迁就我,而我却害死了他。”
这怎么不是他的错,这就是他的错,到死无法释怀,到死也无法赎罪。
唯一的赎罪机会,是娘亲从外公那里回来以后,时隔一年,快要从伤痛中走出来,想起来问责,好端端的孩子,为何会突然跑去了大门口车底。
当时负责照顾幼儿的奶娘丫鬟已被撤换,新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可这世上永远没有绝对的秘密,娘亲不知从谁的口中得知了真相,是孔明宣把弟弟拐了出去。
这一年,孔明宣从最初的不断做梦,反复的惊醒尖叫,到病了一场,发烧好几天,醒来时好不容易,将弟弟的死因忘却了,或者是潜意识中将这件事自发的藏匿了起来,压在心底最深处,总之他又恢复了往日活泼。
那日午夜,他被剧痛痛醒,看见披头散发的娘亲拿着刀子,在划他的心窝。
“我划开看看,这里头是怎样一副黑心肠,”娘亲一只手痴狂地掐着他的脖子,“那是你亲弟弟啊,你怎么忍心,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他胡乱扑腾,最后晕了过去,昏迷半月,醒来时伤口处结了痂,父亲说是他不小心摔的,而那夜的娘亲只是一个梦。
只是娘亲再也不理他,且很快病倒了。
家里重新陷入愁云惨淡,下人们看他的眼神都很异样,仿佛他是什么怪物。
没等他想明白为什么,娘亲就过世了。
直到那天他去唐家小院找唐思怡,被捉迷藏的唐豆吓了一跳,唐豆无意中说了跟他当年说过的一样的话,他才把一切想起。
原来弟弟是他害死的,原来娘亲当年是想杀了他给弟弟偿命。
加上没有机会出世的妹妹,三条人命,还有爹二十年的冤屈,都是因为他,他是一个杀人犯。
他背负了这满身罪孽,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做人,这样一个他,如何配得上世上最好的唐思怡?怎配让唐思怡为他穿上最美的那件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