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0 你疯狂的幻象（1）（1/2）
钱立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虽然他自己没觉出什么问题，士兵们却在他眼睛上缠了厚厚的绷带。这里的空气温暖干燥，四周充斥着不友好的窃窃私语。他听到有人议论死去的士兵。不知道这一个晚上过去有多少息汶人死在那个荒凉的院子，从一些只言片语能听出人数已经多到让他们无法接受。
“把这个喝了，抑制蚀化的。”一个很高的男音突然在他耳边说。
不知怎么，虽然暂时什么都看不见，但钱立马上就认出了他。这就是之前被他弹得飞出去的红发男人。他伸手接过杯子，想说点什么，但又作罢了，只是一口喝掉里面的东西。
有一刻，他忍不住猜测那男人给他的是什么，因为他满嘴全是令人作呕的腥味。然而他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开了，与此同时，事实带着它残酷的意义靠得更近了。
他们不可能赢的。
钱立已经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由于什么原因居然曾经对自己的处境泛起信心，但是这一晚过去后，他彻彻底底意识到他们是不可能赢的——而且，什么是赢呢？对他们而言，能保住命就算赢了，主教却仍有太多的人力、精力和方法杀死他们。想与主教对抗完全是螳臂当车。苏姗她们的缓兵之计也不会永远有效。他不知道苏姗和苏娜究竟听去了多么恐怖的秘密，但他相信他们的忍耐力有限。极有可能他们会冒着风险趁早消灭他和苏姗，永远断绝后患。
窒息感涌上他的心头。苏姗当然斗不过主教，加上苏娜也不够，如果没有言林和他的士兵，他们这一次已经死了。而主教不会放过他们任何人，永远也不会。他想象不出还有什么办法，如果他们不能离主教越远越好，就全都完了。碰到言林真是歪打正着，他们必须离开。可是他要去的地方，他的家人能去吗？在那个人人都具有汶力，谈论汶力的地方，他们怎么可能好好活下去呢？
他摸索着要把绷带解下来。“我得走了。”
红发男子一把把滚烫的手按在他手上，简短地说：“命令到了你才能走。”
“谁的命令？”
“息汶神殿的命令。”
“来不及的。”钱立说。
“什么来不及？”红发男子语气急躁，“息汶那边的部门都已经到了，你有什么需要他们会帮你做的。你自己老实点就行。”
“不。”钱立说，还是把绷带解了下来。没戴眼镜也能看出四周华丽而古典的装饰风格，他更弄不清自己在哪了。“你们那边知不知道苏姗和我的契约出了什么问题？或者我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他们会弄清楚的。”另一个声音冷冷地传来，钱立没有回头看。
“那就全都晚了。”钱立说，“我必须回去安顿家里人。而且要把契约里的人全算上，起码还有四千个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别听啦！”红发男子突然一扭头，冲士兵们吼道，把钱立吓了一跳。“跟你们没关系，好好休息！”他转回头，压低声音对钱立很快地说，“兄弟，这话我只说一遍。我们这儿刚死了三十七个人，都是有家有室的小伙子。我们找到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你再出问题我怎么跟他们交代？”他说话时的手势都在颤抖，“该保护的人一个都少不了，你身上汶力再强，你也是人类。你这样掺和下去，只能越来越乱。”
“让事态变乱的不是我。”钱立轻声说，“你是息汶人，对不对？你听说过结咒日吧？”
这话完全是临时从脑子里拎出来的，但收效却甚为惊人。红发的吼声都没有让士兵们安静，结咒日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大厅的人们突然噤若寒蝉。钱立戴上眼镜，看见面前的红发已经完全变了脸色，呆呆地看着他。
“你怎……？”
“你知道？”钱立说，“那就对了。连我都知道，你们所谓的汶术关系越搅局越复杂。如果你们不能解开我和苏姗之间的死结，搞不好就是在添乱。可是我知道我在做什么。”说到这儿就可以了，他想，他已经令他犹豫了。但他还在说，他听见自己慢慢地补上了最后一句话。“到了结咒日来临的那天，所有被卷进去的人都没法逃脱，所有幸存的士兵都会看见真正的末日，你不想亲手把自己送进来吧？”
不，这是威胁。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说完了，徒然地用力抿住唇。他意识到那不是他应该说出来的话，而且那话本身也不由他说出。红发男子望着他，脸上震惊的神情显而易见。他立刻道歉：“对不起，我不是要威胁你或者——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红发缓缓摇头道，“不，你说的是对的。”
钱立诧异地望着他。
“我送你走。”红发说。
就这样，在低语声中，红发和钱立一前一后地走出大厅。白光一闪，他们刚刚推开的那扇木门消失了。他们身处一片荒原。初升的太阳照耀着那层泛黄的细草，几根高一些的草随风摆动。钱立一直记得那种草，他们小的时候会去把它们拔下来，手巧的孩子编东西，活跃的孩子假装那是武器，女孩子们用草芯测试对方的友情。
风里带着凉意。早就是秋天了。
“这里人少，汶力痕迹会很清晰，不容易有潜伏。”红发主动解释道，“正在打仗，移形和去中转站也没有大区别了。来吧，我直接送你到家门口。”
他把手搭在钱立的肩上。熟悉的楼区聚集在他们眼前，他们已经来到了家门口的草地上，离他们不远处就是房门。钱立没有直接过去，而是转向红发。
“谢谢。”钱立说，“刚才的事很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红发说，“你清醒着呢，是不是？你说得对。中界的汶界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事一直都是个问题。而且你都蚀化了，我们如果做错了……如果把整个市区都卷进来，那就彻底完了。”
钱立没有再反驳。那句话本身是没错的，一旦引发结咒日，息汶人或许能逃脱，但其中的人类必死无疑。任何支援都救不了他的家人。只是即使如此，那也不是他本来准备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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