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2-“寂寂无声”（2/2）
“随便。”幽柳突然声音尖锐地说——寒文回头望了望她，她抓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恢复了平静的声音，“他们怎样我不在乎。我的期望就是琉烟和言林平安回家。”
“一定会的。”纤羽说，“我上去换衣服，照常准备给他们接站。”
“去吧。”幽柳温柔地说。
饶纤羽一跃而起，冲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她用力关了门，靠着嫩黄色的墙壁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又用嘴叼着把右手的袖子扯了上去。小臂上不规则地分散着几片黑红色，每一片都由好多个豌豆那么大的密布孔洞的晶体组成。其他皮肤纷纷凹陷下去。就在纤羽看着的时候，又有一个晶体伴随着一阵剧痛破皮而出。
“好了，好了，”纤羽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没事的。言林没事的，琉烟也没事的，大家都不会有事，饶纤羽，放松……饶纤羽，放松……”
她一边无声地从双唇里念着这些词句，一边毫不犹豫地下了刀。刀尖刺入皮肤，又用力上挑，一粒圆圆的结晶带着一点短小的黑色硬茬“啵”地落在地上。纤羽死死地咬住嘴唇，握刀的手仍然很稳。安静的房间里，轻微的啵声不断跃入空气中，很快地上就滚满了结晶，而她的皮肤已经干干净净。
纤羽筋疲力尽地把刀子甩到一边，紧紧地把右臂抱在怀里，在地上无声地蜷缩了一会儿。但很快，她又爬了起来，来不及清理地面，只是简单地给自己换了件花服，便披上斗篷走出房间门。在门外，她又摸了摸胸口，接着勾住脖子上的细绳，把被衣服护在胸口的那东西牵了出来。
那是块圆形玉佩。仔细看来，这块白色玉佩上雕琢的是极其宏大壮阔的图案，有山有水，云上有影子般的城市，整个玉佩似乎蕴含着无尽的细节。但是纤羽来不及细看了，只是把它放在唇上，短暂地贴了一下。
它很温暖，一如往常。
纤羽很快地把它塞回原处。接着，她谨慎地给房门上了三次锁，才脚步轻快地下楼去。
“我准备好了。”她扬声说。
“那就去我办公室待一会儿吧。”寒文主动说，“等琉烟联系我们。”
“她肯定很快就会处理好的！”纤羽深吸了一口气，笃定地说，“然后她和言林就会带着人类回家。”
*
“姐姐，你们进来说吧。”
门半开着，门里有一张惨白的，精灵一样的小脸。
“我听到外面有好多人。”小姑娘小声说，又把门打开了一点，“姐姐，我有事求你。”
叫萦萦的女孩把门一推，让它大敞着，自己光着脚转身回房间，有点费力地爬上床。她伸手把床边的玩具熊抱到怀里，坐在被子上，看着琉烟走上前，看着她身后的两三个士兵跟着撤除隐身术，一起走过来——她毫不惊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陌生人凭空显形，就像她始终都生活在具有汶力的世界里一样。想到她是人类的妹妹，琉烟试着用视觉术检查她，但视觉术没有生效。
这在她的预料之内。她看了看窗外，透进房间里的光是灰色的，令人警觉——这座城市早已被灰暗的天空笼罩。此刻，微风尖锐，万物沉寂。
“你是钱立的妹妹，对吗？”琉烟轻声问。
“我是。”女孩朗声说，随即举起怀里的玩具熊，“你是来救哥哥的吧，可不可以帮我把这个带给他？”
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点娃娃音，语气则说不上来地有点奇怪。琉烟走到床边，轻轻摸了摸玩具熊的脑袋，又拍拍她的肩，柔声说：“一会儿你来送给他吧，我们会把你和你哥哥一起接走的。”
女孩的脸突然古怪地一抽。她的表情委屈和难过了一秒钟，接下来就消失了，就像被她强行铺平了似的——她仍然举着玩具熊，声音微微发颤地说：“姐姐还是你来交给他吧，就说是我送的，是我今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琉烟看着小女孩，女孩甜甜地笑了笑，低下头眨了一下眼睛。就在那一瞬间，琉烟看见两颗亮晶晶的眼泪，从她的眼中垂直地坠落下去。
“别难过。”琉烟说。这句话如此突兀，甚至不出于情绪的控制，她不知为什么自己会这样脱口而出。她向小女孩伸出手——是什么让她感到如此急切？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就像打着鼓那样隆隆地敲着，倒数着，催促她快一点，做什么都快一点，已经来不及道别也来不及准备——
小女孩抬起头，望着她，慢慢地伸出小小的、细瘦的手，像一只小爪子。
她也向女孩伸出手。小爪子握住了她的手指，冰冷而胆怯。爪心是热的，软软的，像是刚被妈妈从学校接出来的小朋友。她低下头，去抚摸那只爪子。
一切都显得如此模糊，缓慢，毫无意义。
所以，柳柳，寒文，墨曲，你们看到我的信了吗？纤羽，你还来给我接站吗？
——一直跳动的雷声终于劈开了这个该死的世界。
房间里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叫，琉烟自己也叫了，但她并没有意识到。她只是握着小女孩的手，慢慢地扭过头望着窗外——她动作是很快的，但她觉得自己已经停滞了，已经黏在了时间里，在此时此刻——波里尔啊，那是什么声音？那是什么久远的感觉，就像一股血液一样流淌在她身体和思维的深处？
雷声已经过去了。但那道极亮的白色闪电仍然横亘在天空中，一点点地熄灭，就像是天空的裂缝，是猛然睁开的，示威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连同那个原本一无所知的人类女孩，他们都一起扭过头，朝圣一样地望着天空。
而对于琉烟而言，还有更多的事情发生。常年作战让她对汶力的波动极为敏感，即使不用汶术也能有所感知。但现在，这个原本杀机四伏，满含敌意的地方突然撤除了它的一切埋伏——
她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危机了。
这个地方好像没有汶力了。现在她能感觉到的一切，就是那双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还有逐渐苏醒的……只有他们睡着了，它们才醒着……它们就在天空中央，就在此刻……
随着闪电的熄灭，天空也渐渐黯淡下去了。它们一同灰暗，就像濒死的将军和他的剑。
终于，连最后一丝裂痕也消失了。原本铅灰色的天空陷入沉睡。房子里外，街道上，窗外所有的居民楼，一切都消失在夜里。没有人试图照明。没有声音，没有喧嚣，没有惊异的询问声，空气像死了一样地不躁动。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一切都沉默着。作战联络明明还连接着，但是没有人发声，连他们的脑海都寂寂无声。
天黑了。
小女孩最先把脸转了回来。一点冰冷的东西落在琉烟的手背上，她以为是泪水，想用手拂去，却被轻轻地划了一下。
琉烟低下头，看见自己手旁躺着一大块苍白的死皮。
小女孩的脸还在剧烈地皱缩，就像是一场轰轰烈烈的苍老。她挣扎着发出咯咯的喉音，就像在呼唤某个人的名字。她的手越掐越紧，指甲直陷进琉烟的肉里去。
她怀里的玩具熊终于落到地上。机关触发，发出了嘶嘶的电流声。是回放的录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