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大门（2/2）

席开二十桌，流水的菜，流水的酒。高若兰是前一日刚到的，风尘仆仆，一进门先卸下了马背上沉甸甸的两个驮筐——十坛羊油辣子，坛坛封泥上一个油指印。

“关下卖汤的随的份子。“她朗声宣布，“他的原话：'成亲是大事，辣子管够。小两口往后拌嘴了，一人一勺，辣得说不出话，架就吵不起来了。'“

满院大笑。苏婉清红着脸笑骂了一句“胡说八道“，却吩咐人把十坛辣子好生收进新房——一坛都没舍得分出去。

席间最忙的还是翠竹和石安两口子。一个里头照应席面，一个外头安顿车马，配合得行云流水——这对夫妻，如今操持起红白喜事，比管对牌库还熟练。柳青衣带着女学的姑娘们来添妆，安盏也在其中，捧着学里姐妹们合绣的一幅“百草帐“——帐子上绣的全是药草，当归，芍药，远志，合欢——名字连起来，是姑娘们查了半个月药书凑的吉利话。

苏婉清挨样看那些药草，看到“远志“和“合欢“绣在一处，这位见惯生死的女医，眼圈忽然就红了。

高若兰跟众人厮见，被叶松孙彪围着灌酒，问北边的仗，问断云峡，问小狼主长什么模样。她三言两语打发了战事，末了举着碗宣布：“都别问了——本姑娘此来，身负三桩使命：喝喜酒，送辣子，以及——“她一指新房，“替关下那位带眼睛：他说他这辈子没见过'从大门进'的刀客，让我看仔细了，回去讲给他下酒。“

酒过三巡，新郎挨桌敬酒，敬到燕鸿和李德这一桌，两位老人一左一右把他按住了。

“裴小子，“燕鸿端着杯，“老朽保媒，得问最后一句过场话——你拿什么待她一辈子？“

裴行止今日喝了不少，脸红得跟喜服一个色，可这一句，他答得一个磕绊都没打：

“燕老。晚辈走了半辈子的暗道，扮过商人，扮过脚夫，扮过算命的——满身上下，没一样是真的。“他举起杯，看向席中那个一身嫁衣的人，声音不大，满院却都听清了，“就一样真：从代州那趟差起，我这条命里，有一半是她缝回来的。“

“往后这一半，连本带利，都是她的。“

满院寂静了一息，随即喝彩如雷。苏婉清在席中端坐着，垂着眼，半晌，拿起面前那只白玉盏，遥遥地，跟他碰了一下。

盏碰盏。日子，开始了。

——

夜深席散，宾客渐稀。秦嬷嬷独自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望着新房窗上的红烛影，又望了望满院狼藉的喜气，对走过来的燕鸿说了一句：

“老身十六岁出师门，刀头上过了一辈子。从前总觉得，咱们这号人，是不配置办这些的——红烛，大门，流水席。“

“如今看，“她顿了顿，“不是不配。是得有人先把道上的刺，一根一根拔干净了——后头的人，才走得到大门口。“

“咱们这一辈，拔刺。“燕鸿点头，“他们这一辈，进门。“

“值当。“

新房里，红烛高烧。

妆台上搁着药箱，箱底压着七页伤档和一柄鲨皮鞘的短刀；墙角码着十坛羊油辣子；门楣上挂着那对白玉盏。一屋子的家当，清清爽爽——样样带着锋，样样透着暖。

裴行止替新娘子挑了盖头，两口子对坐了半晌，谁也没说话。末了还是苏婉清先开口，开口就是大夫的本色：“伸手。“

“……做什么？“

“诊脉。“她三指搭上他的腕，搭了一会儿，点点头，“嗯。心跳得跟做贼似的。“

“胡说。“新郎官耳根通红，“这叫——洞房花烛，心潮澎湃。“

“记档了。“新娘子提笔，翻开伤档的第八页，一本正经地落笔，“永熙二年九月二十八，裴行止，心疾一桩——“

“病因：娶妻。预后：终身不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