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潜龙出渊(2/2)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客气,径直呼了刘掌门的姓名。
“刘仁全,你今年已经一百五十岁了,可还未曾听说门下有什么出眾的弟子。待到几十年后驾鹤西去,千机门偌大家业,可是要由那位徐长老接手”
刘掌门猛地一怔,面庞涨得通红,嘴唇翕动,却一时语塞。
不等他开口,陈怀安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快,却一字一句如铁钉入木。
“千机门立派至今,歷代掌门皆是刘氏一脉。到了刘掌门这里,膝下子侄资质平平,筑基无望;唯有嫡亲曾孙刘义博,倒是有些天分,可年纪尚轻,修为尚浅,威望更是不足。”
“而那位徐云山长老,五十岁筑基,正值壮年,修为扎实,在千机门中门生故旧遍布。若任由他茁壮下去,只怕日后李代桃僵,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若是刘掌门他日自归仙乡,千机门怕是终究要姓了徐。既如此,掌门將来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刘氏先祖”
陈怀安顿了顿,语气愈发从容,像是閒话家常一般。
刘掌门的脸色,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指节捏得发白。
洞中安静了许久,只闻水潭那边隱约传来的低声交谈。
终於,刘掌门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监院……到底要做什么”
陈怀安转过身来,正对著他,目光坦然。
“我要给刘掌门一个机会。你协助我彻底掌握离山地界,我许诺刘掌门的后人能成功接管千机门,为我前驱。”
刘掌门喉结滚动,吞咽了一口口水。
“老朽如何信得过监院监院任期不过十年,十年之后,离山地界自会来一位新监院。到那时……”
“到那时,生米已成炊。”陈怀安打断他,抬手指了指脚下,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刘掌门与其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尚且年幼的曾孙身上,不如趁自己还在位,替千机门找一条真正的出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脚下湿润的泥土上。
“此处是一处二阶灵脉。刘掌门,你说这里是不是一项顶好的基业”
刘掌门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脑海中的重重迷雾。
“监院的意思是……推恩让徐长老於此另立门户,开枝散叶”
陈怀安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小了。格局小了。”
他直视刘掌门的眼睛,一字一顿。
“刘掌门应该做的,是金蝉脱壳——搬空原有的千机门,於此地设立新的千机门。有我助你,何愁千机门不再兴盛”
刘掌门闭上了眼。
洞中的水汽氤氳,將他的身影笼在一片朦朧之中。
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已没有了惯常的和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几乎称得上惊骇的神情。
他恍惚了好一会儿,方才努力稳住心神,低声问道:
“监院……如何助我”
陈怀安稳稳噹噹吐出三个字。
“筑基丹。”
“只要千机门答应配合我,为我前驱,我愿意五年之后,將那枚筑基丹发到千机门手上。”
肉眼可见,刘掌门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敢问监院……为何助我”
“自是因为你千机门在三门之中势力最弱,又是根基最不稳的一家。三足鼎立,制衡之术就在其中。”
陈怀安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还因为在三门六派之中,唯有你千机门精通锻器冶炼之术,与我日后有大用。”
洞中又安静了下来。
刘掌门站在原地,双目微闔,久久没有动弹。
陈怀安也不催促,只负手而立,静静等候。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刘掌门终於睁开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清明与决绝。
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朝陈怀安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
“监院大恩,千机门铭感五內。”
直起身来,他又沉默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监院,老朽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刘掌门请讲。”
“老朽那不成器的曾孙刘义博,今年刚满二十,资质尚可,只是性子跳脱,缺乏歷练。老朽想……將他留在监院身边,端茶倒水,听候差遣......”
刘掌门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质子。
陈怀安看著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刘掌门不敢对视,喉结又滚动了一下,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缓了好一会儿,陈怀安倏忽笑了。
那笑意不深,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还以为刘掌门是想真的问问此处地下的矿脉情形,未曾想到只是这般。”
刘掌门不清楚他这话是真是假,只佝僂著背,小心附和:
“自是想要知道,还请监院示下。”
陈怀安轻轻摇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过一条一阶中品的乌金矿脉,林图道友说勉强够得上开採的標准。只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掌门脸上,
“需要有势力能够进行专门的冶炼,才算值钱。”
刘掌门先是一怔,隨即一愣,继而又是一惊。
一阶中品的乌金矿脉,若论品级,確实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大矿。
可乌金矿石这东西,原矿不值钱,值钱的是冶炼之后得到的乌金锭。
而冶炼乌金矿石,需要专门的锻器工坊,需要精通火候的炼器师,需要一整套完整的锻器传承。
这三样东西,放眼整个离山地界,除开千机门,没有第二家拿得出来。
水镜门精通风水堪舆,长青门擅长培育灵药,唯独千机门,世代以锻器为业,门中藏有完整的锻器传承,工坊、熔炉、匠师,一应俱全。
一条乌金矿脉,若是落在水镜门或长青门手中,確实是鸡肋,也只有对於千机门而言,这是一道机缘。
刘掌门抬起头,看著陈怀安那张年轻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眼前的年轻人,才这般年纪,在这离山地界根基全无、人脉寡淡。
可就是这样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从插旗挑战开始,一步一步,一环一环,將整个离山地界的局势看得通透,將三门六姓的心思摸得透彻,將所有人的利益算得清清楚楚。
刘掌门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终究是將头低下,轻声称是。
佩服吗他自然是佩服的。
可更多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潜龙出渊,这位陈监院委实太过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