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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余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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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被蒙着眼睛,五花大绑,由两个隐市的人押着。信使对范蠡道:“范大夫,白先生,此人务必亲自交给您处置。”

范蠡掀开那人的眼罩。

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叫什么?”范蠡问。

那人嘴唇哆嗦,不出话。

信使道:“他叫郑安。”

范蠡一怔。郑安?那个带路去端端木赐据点的郑安?

“怎么回事?”

信使道:“白先生,此人带路时耍了花招。他故意引我们走错路,想让我们陷入端木赐死士的埋伏。幸好白先生事先有所察觉,将计就计,反将那些死士一网打尽。此人见事败,想逃,被我们抓了回来。”

范蠡看向郑安。

郑安扑通跪倒:“范大夫饶命!范大夫饶命!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他们我要是不听话,就杀我全家!”

范蠡看着他,目光平静:“你家人现在何处?”

“在……在宋国。”

“端木赐的人?”

郑安点头,泪流满面。

范蠡叹了口气,对信使道:“带下去,先关着。让人去宋国查一查,他家人是否还活着。若活着,设法救出来。若死了——”

他顿了顿:“再处置。”

信使抱拳:“是!”

郑安被拖走时,还在喊饶命。范蠡没有回头。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子已经打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西施从屋里出来,站在他身边。

“范郎,那人会怎么处置?”

范蠡沉默片刻,缓缓道:“看情况。若他家人还活着,救出来,放他们走。若他家人已经死了——”

他没下去。

西施也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十月初六,郢都来使。

来的是昭奚恤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自称姓陈,是昭奚恤的门客。他带来昭奚恤的亲笔信,还有一份楚王的诏书。

诏书的内容很简单:嘉奖陶邑守城有功,赐范蠡“忠贞”称号,赏金五百,锦缎百匹。同时,命陶邑继续加强防务,以备不测。

范蠡跪接诏书,心中却明白,这嘉奖的背后,是昭奚恤的安抚——端木赐虽死,但他在郢都埋下的那些钉子,还需要时间一一拔除。在这之前,陶邑必须稳,范蠡必须安。

陈姓门客私下对范蠡道:“范大夫,昭奚恤大人让我转告您:郢都那边,他会盯紧。您只管守好陶邑,旁的不用操心。另外,杜衡公子在官学一切安好,大人已加派人手暗中保护,请范大夫放心。”

范蠡拱手:“多谢昭奚恤大人厚意。也请转告大人,陶邑这边若有需要,范某定当效力。”

陈姓门客点点头,告辞而去。

送走郢都来使,范蠡站在城门口,久久未动。

杜衡安好。昭奚恤在护着他。

这就够了。

至于那个“忠贞”的称号,那五百金、百匹锦缎——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十月初七,霜。

今年的第二场霜,比第一场更重。

范蠡一早起来,发现院子里那口缸里的水结了薄薄一层冰。他用手指敲了敲,冰碎了,露出

范平穿着厚厚的棉袄,蹲在缸边看冰。他捡起一块碎冰,放在手心,冰很快就化了,化成水,顺着指缝流下去。

“爹,冰没了。”他抬头。

范蠡蹲下来,握住他的手,那手凉凉的。

“冰化了,变成水,流走了。”

“去哪里了?”

“去它该去的地方。”

范平似懂非懂,又去捡另一块冰。

西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棉袄,是给范平的。她走过来,给儿子穿上,系好带子。

“范郎,”她轻声道,“今天是不是该去粮仓看看?”

范蠡点点头。

被烧的那三座粮仓,废墟已经清理干净,但重建还没有开始。不是不想建,是不知道该建在哪里——城东那块地,已经划给了楚军。要建新仓,只能另选地方。

他骑上马,去了城北。

田文已经在等着了。两人站在一片空地上,商议新粮仓的位置。

“这里地势高,干燥,离楚军营地也远。”田文道,“就是离城门远了些,运粮要多走三里路。”

范蠡看了看四周,点点头:“就这里吧。多走三里路,总比被人放火烧了强。”

田文苦笑:“端木赐这一把火,烧掉了我们三千石粮,也烧掉了我们的麻痹大意。”

范蠡没有话。

他望着这片空地,心中默默计算:新仓要建多大,要备多少料,要征多少民夫,要花多少钱。

三千石粮的损失,要从别处补回来。海上的补给线不能断,楚军的军需不能少,百姓的过冬粮不能缺。

千头万绪,都要一件件理清。

“范大夫,”田文忽然道,“你端木赐死了,宋国会怎样?”

范蠡收回思绪,缓缓道:“宋公会松一口气,也会更紧张。松一口气,是因为端木赐这个权臣倒了,没人再挟持他。更紧张,是因为越国还在边境上,楚国也盯着他。他夹在中间,日子不会好过。”

“那我们……”

“我们不做什么。”范蠡道,“等着。等宋公自己做出选择。他若亲楚,陶邑就是他的后援。他若亲越,陶邑就是他的对头。”

田文点点头,不再问了。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碌。灶上炖着一锅羊肉,香气浓郁。范平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那只猫趴在他腿上,也在等。

“今天怎么炖羊肉?”范蠡问。

“天冷了,补补。”西施回头笑道,“再,端木赐死了,总该庆祝一下。”

范蠡看着她,忽然笑了。

是啊,端木赐死了。

那个阴魂不散的人,终于死了。

该庆祝一下。

午膳时,一家三口围坐在一起。范平吃得满嘴流油,那只猫蹲在他脚边,等着他掉下来的肉渣。西施不停地给范蠡夹菜,自己却吃得很少。

范蠡看着她,轻声道:“夷光,你也多吃点。”

西施笑了:“我够了。你多吃,你累。”

范蠡没有再什么,只是低头吃饭。

窗外,秋阳很好,照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上。

再过几天,就是十月十五了。

月,又要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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