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童心(1/2)
天色昏昏,竟然又下起雨来,这天晚上,大略办妥当公务的刘阿乘离开宫城,路上买了两个荷叶鸭子,然后就近选择去了人家范汪家里,非只如此,他还将明显有些恍神的刘吉利带了过来。
简单的晚餐,鸭子斩开,少许夏日时蔬,范汪、范康父子,刘乘、刘吉利兄弟,四张案子,范汪独自坐了主位,儿子在右手边,刘乘和刘吉利两个客人在左手边。
一边吃一边说。
而稍作讨论后,双方的交流却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不中断。
“范公,咱们且停停,劳烦你给我这族兄做个解释。”无可奈何之下,刘阿乘只能直接指着刘吉利与范汪道,然后趁势来啃自己的鸭子。
主位上的范汪闻言捻须微笑,欲言又止,但还是开口:“刘副端,你想要我解释什么?”
刘吉利闻言怔了一下,努力想张开嘴,却全程无声。
“这就对了。”范汪放下手来,近乎苦笑道。“你想件事本就不存在。”
刘吉利立即去看刘乘。
后者倒是也干脆,立即按着鸭子腿应声:“可我说的事情却应该是真的。”
刘吉利终于彻底糊涂了。
“那就是说,刘副端想错了呗。”对面范康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刘前军说的就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刘吉利愣了一下,思索了好一阵子,却终于放弃,继而愤愤起来:“我不懂你们这些哑谜!”
“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刘乘终于无奈,是真的无奈,放别人他干脆懒会了,你看他对袁宏一而再再而三的解释吗?解释一两次不懂就算了,但刘吉利他不解释。
“当年汉武帝亲政后变法,尝试以儒代道,窦太后大怒,处置了儒生,收回了汉武的权柄……难道窦太后与汉武之间就是什么仇人吗?他们难道不是亲祖孙?窦太后难道想废立?政治这个事情,自古以来就是这般复杂,有时候对事不对人,有时候对人不对事,有时候对的只是一部分人和一部分事,甚至有时候既对人也对事,可双方就是斗而不破,依然是国家稳定的鼎石,这不是很正常吗?
“回到这件事情,难道反对陛下任命王洽就是奸臣?为什么不是陛下年幼而急切,王洽看似很合适,其实他猝然上位只会撕裂上下游的联盟,继而让前方将士不安?让朝中大臣不稳?而会稽王为了朝局稳定,即便是对陛下有所抑制,对王洽有所排斥,哪怕顺势巩固一下自己的权位,耽误了陛下亲政,也是合乎大多数人本意的呢?
“说到底,吉利兄,你为什么觉帝做的事情就是对的呢?就不能阻拦呢?”
刘吉利已经有些回过味来,但还是略显艰难:“可是陛下确实没有犯错,只是有些着急……”
“对于天子来说,着急已经很可怕了。”范汪叹了口气,幽幽以对。“因为着急,前线不自觉的就会浪战,以至于损兵折将;因为着急,朝中不自觉就有人想更换延续了十几年的政治人事,损害稳定;更不要说刘前军刚刚所言的另一个要害,陛下如此着急,这几年靠着上下游联盟而稳定的朝廷局势被撕裂开来怎么办?上下游重新猜忌,桓大司马再度陈兵武昌怎么办?而如果说桓大司马还有沟通的可能,那北虏呢?鲜卑人南下,轻易杀光了一整幢人,这难道不是北府急切所致?现在都不知道北府那边损失如何。”
刘吉利长呼了一口气。
“其实哪要那么多话?”刘乘见状分外无语。“我家大女儿不过四岁,见到好吃的,吃的急躁,只为不给她噎死,哪怕她嚎啕大哭,也要把她手里的饭食给抢过来……这难道是害她?”
刘吉利愣了一下,终于接受了这个说法,却又迟疑起来:“若是这般说,我身为殿中侍御史,是不是该主动劝谏?”
“千万不可。”范汪立即摆手制止。
“我建议不要。”刘乘也摇头以对。“皇帝到底不是自家的孩子,他十几岁,正是最在意脸面的时候,你直接说他错,他说不恨你一辈子……普通人恨你一辈子都是个麻烦,何况皇帝?这也是自古以来,昏君、暴君无数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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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不要说,你身份特殊,是会稽王亲眷兼幕属出身,还是我的族兄,皇帝还以为这是会稽王在示威,甚至以为会稽王在拿寿春兵马威胁他呢!万一惹出这个念头来,最后王室相残,咱们彭城刘氏再度被迫举族北逃,吉利兄你承担的起吗?”
刘吉利思索许久,沮丧至极。
他怎么都想不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
倒也不怪他,主要是刘吉利脑子里一直有一个政治模版,一直想找个皇帝复刻他叔祖跟元皇帝那种关系,一直想完成他叔祖之前没有完成的事业,所以天然就认可皇帝本位,而自己应该辅佐圣天子如何,尤其是小皇帝成长到现在,急躁归急躁,整体上大略是个好孩子倒是真的,刘吉利自然更加陷入其中。
以至于今天折腾了半日才转了过来。
其余几人见到刘吉利转过弯来,却也没有继续讨论相关话题,而是随口说了一下各处的传闻、事端。
比如说这几年相当出名的释道安与支道林的上下游法主之争。
刘阿乘耳目众多,当然知道僧众中的流民帅释道安已经比桓温都先顺流而下,直取三吴了,而僧人中的名士支道林只能靠朝廷对荆州的本能反抗来获定支持,苦苦支撑,却不晓能撑多久。
非只如此,他还知道释道安在荆州,不过一年而已,便统一僧众称号,还收拢游僧,分辨居士,建立身份制度,并以寺庙为本,囊括所有僧人,成立荆州上师团,加上一直主动逢迎桓温,结好习凿齿等荆州本土大族,甚至搞出来“四海习凿齿,弥天释道安”之类的组合称呼,种种作为,竟颇有些魏武立业的气魄。
而此番走江州绕过建康,从东阳直取三吴腹地,更有一番高祖入关中之豪气。
僧支道林都被打傻了,真真就是名士遇到流民帅兴兵,只能坐以待毙的感觉。
对此事有些了解的人,都私下吐槽,这就是荆州日后吞并下游的预兆。
平心而论,如果刘乘之前在建康或者京口,一定能拿这事弄出花来,孬好再搞个大项目。可惜,他在寿春,不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只能把这些精彩剧情当小说看。
说完僧人,再说道门。
道门体量太大,之前那一遭后,上下清理了一番,倒是颇为安生了几年,可这一阵子,也被释道安这种制度化的打法给惊到了,以至于枢机上师团里的诸位竟然都在讨论,要不要学习释道安,建立起严密的内部制度,并且摒除一些不对路的恶习,譬如无伦大会什么的。
但这种改革,注定会引起强烈反弹,肯定会引起的新的分裂和对峙,也不知道算好事是坏事。
说完这些,一顿饭也吃完了,几人便去安歇,稍等片刻范康便复又来请刘乘,便趁势将刘吉利扔到了后院。
转过来,依然是范汪在这里等着。
其实,从这里就能看的出来,如今的刘阿乘虽然没有什么官职的变化,但确实有了更进一步的地位提升,不光是那些执政们变气谨慎了,包括范汪这种平素都只让儿子做交接的老一辈子都主动出来与刘乘面对面的做政治交流了。
这就是所谓资历。
所谓资历里面,肯定有战功的成分,而且战功很重要,前年年底那场大战最重要,刚刚打的这一仗也很重要。
但同样包括当日在洛阳公开宣讲却了桓温背书的影响,包括了桓温冬营时事事咨询的影响,也包括在寿春近三年而一切井井有条的影响,没有发生任何内部军事动乱的影响,甚至包括了谢尚身死后到谢奕的平稳过渡的影响,乃至于刘郎钱的影响。
如果再过两年,他依然能在寿春稳住军事,依旧没有明显的政治、军事失败,那即便是他依然没有持节和名位上的跃升,所有人在考虑相关问题时,也都必须要更加尊重他。
到时候,不敢说迟早能像当年王彪之直接瞪谢万一般去瞪一些人,但在一些人事任命上,提出自己的意见,有些人也必须要加以考虑。
“若是王洽此番一败涂地,狼狈辞官,那范公应该也不可能从太常这个职务上回到中领军上来吧?”刘乘蹙眉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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