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霜降(1/2)
一
2025年10月23日,霜降。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清晨,河生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有亮透。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日历——霜降了。秋天要结束了。他轻轻起身,走到阳台上。霜降的风已经冷了,吹在脸上像薄冰。梧桐树的叶子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墙角那棵石榴树沉默着,枝头光光的。花坛里的土被园丁翻过了,黑油油的,等着来年春天。母亲过——“霜降杀百草。”霜一打,草就枯了。一年的生机,到此就结束了。河生想起时候,霜降这天,母亲会把他夏天的衣服收起来,换成冬天的。棉袄、棉裤、棉鞋,一样一样地从箱子里翻出来,在太阳下晒。他穿上棉袄,笨重得像一只熊。母亲笑了,他也笑了。
上午,河生去了研究院。第六艘航母的建造进度很快,船体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巨大的船坞里,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那艘正在建造的巨舰,心里涌起一种自豪感。这是他参与设计的最后一艘航母,也是他最得意的一艘。
“陈总,您来了。”李晓阳从船坞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沾着一点油污。
“来了。”河生,“进度怎么样?”
“船体完成了百分之七十。”李晓阳,“下个月就能完成百分之八十。”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探过伤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走进船坞,仰头看着那艘巨舰。钢板一块一块地拼起来,焊缝一道一道地焊过去。他想起老李,老李退休了,他的徒弟张接上了。张又带了徒弟,手艺传下去了。一代一代的焊工在这片船坞里把自己的名字焊进了钢铁里。没有人在意,可钢铁记得。
二
从研究院回来,河生顺路去了菜市场。霜降了,林雨燕要吃柿子。这是老家的风俗,霜降吃柿子,不会流鼻涕。他买了几个大柿子,红彤彤的,软软的。卖柿子的大姐这是今年最后一批柿子了,再过几天就没有了。河生付了钱,提着柿子往回走。街上的人多了起来,有人穿着棉袄,有人还穿着夹克。霜降了,冬天快来了。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厨房里已经飘出了饭菜的香味。林雨燕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把肉炖上,这边炉灶上又架起了一只锅,烧了水准备焯青菜。河生把柿子放在茶几上,走进厨房,看着林雨燕忙碌的背影。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
“嗯。买了柿子。”
“放那吧。霜降了,吃柿子好。”
河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穿着一件旧家居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老了,从背影就能看出来——肩不再挺拔,腰也粗了,手上的皮松松垮垮的。可是他觉得她很好看,比他年轻时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好看。
“你看什么?”林雨燕转过头。
“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也是我老婆。”
林雨燕笑了。“你就会好听的。”
下午,河生坐在沙发上剥柿子。柿子很软,皮很好剥。他剥了一个递给林雨燕。“你吃。”“你吃。”林雨燕接过去咬了一口。“甜。”他剥了一个自己吃,很甜。他想起时候,霜降这天,母亲也会买柿子。母亲买的柿子没有这么红,也没有这么软,有些涩。母亲柿子要捂一捂才甜。他把柿子放在米缸里捂了几天,果然甜了。
三
霜降的第二天,方卫国从北京打电话来。
“河生,我的新书大纲写好了。写了五章,你看看。”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比前一阵子有力气了。
“发我邮箱,我看看。你身体怎么样?”
“还行。感冒好了,就是还有点咳嗽。”
“你多喝水,别抽烟。”
“早不抽了。你也别抽,对身体不好。”
“早不抽了。”
方卫国在电话那头笑了。“你戒烟比我早,可你抽得比我多。你那会儿一天两包,办公室都进不去人。”
“那是年轻时候。”河生,“现在不抽了,闻着烟味就难受。”
“我也是。”
挂了电话,河生打开电脑,接收方卫国的邮件。附件是一份Word文档,标题是《大河新航——中国第六艘航母建造纪实》。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很慢。方卫国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他写到了第六艘航母的设计理念、建造过程、技术突破,写到了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感人故事。
河生看完,给方卫国回了一条微信:“写得好。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方卫国回了一个笑脸。
四
霜降的第四天,陈溪从学校回来了。她带了一件新衣服,给河生买的。深蓝色的夹克,棉的,很暖和。“爸,您试试。”河生穿上夹克,对着镜子照了照。很合身,很精神。
“好看。”林雨燕在一旁。
“好看。”陈溪也笑了。
“多少钱?”河生问。
“没多少钱。”陈溪,“您穿着合适就行。别问多少钱,问了我也不。”
河生没有再问。他知道陈溪不会,了他心疼。他脱下夹克,心地叠好,放在沙发上。
“爸,您怎么不穿了?”
“舍不得。留着过年穿。”
“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您现在就穿,穿旧了我再给您买。”
河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长大了,会给他买衣服了。他想起她时候,他给她买衣服。她穿上新衣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臭美得不行。“爸,好看吗?”“好看。”现在她给他买衣服,他穿上,她也好看。给他买衣服的人,从母亲变成了林雨燕,从林雨燕变成了陈溪。他这辈子,被女人宠着。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陈江和苏敏也回来了。方远没来,跟着方卫国回北京了。苏敏炒了几个菜,还炖了一只鸡。河生喝了一碗鸡汤,汤很鲜,鸡肉很嫩。“好喝。”“好喝就多喝点。”苏敏又给他盛了一碗。
“敏,你爸身体怎么样了?”河生端着碗问。
“好多了。”苏敏,“昨天出院了,在家休养。医生恢复得不错,就是不能累着。”
“那就好。你多回去看看。”
“嗯。”
五
霜降的第六天,河生去了一趟图书馆。他想借几本书,关于黄河的。他最近一直在想黄河,想浪底,想德顺爷,想那些已经沉入水底的人和事。他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挑了三本:《黄河史》《黄河边的中国》《黄河人家》。办完借阅手续,他把书放进包里,走出图书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回到家用钥匙开了门,林雨燕正在阳台上晒被子。她把被子搭在晾衣架上,用拍子拍打着。棉絮在阳光下飞舞。“天冷了,把厚被子拿出来晒晒。”“嗯。”河生把包放在沙发上,“你晚上盖厚被子,别着凉。”
“你也是。你的被子也晒了,在那边。”
河生走过去摸了摸被子,软软的,暖暖的。他想起时候,霜降过后,母亲也会把厚被子翻出来晒。被子是棉花被,沉甸甸的,盖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可他喜欢那种沉,那种沉让他觉得安全。母亲在被子里面絮了新棉花,每年都絮,可棉花还是会板结。板结了的被子不暖和了,母亲就拆了重新絮。现在不用絮棉花了,有羽绒被、蚕丝被、羊毛被,轻便又暖和。可河生还是想念那床沉甸甸的棉花被。那里面有母亲的手纹。
六
霜降的第七天,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大哥打来的。
“河生,枣树剪枝了。我把枯枝剪了,明年发新芽。”大哥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抽了很多烟,“今年结的枣吃完了,晒干的也给你寄了。明年还会结。这棵树老了,可还结枣。跟人一样,老了,还能做点事。”
“哥,你身体怎么样?”河生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翻书。
“还行。腿还是有点疼,但不碍事。你嫂子走了,我一个人,也没啥事,就种种菜,浇浇花,晒晒太阳。”
“哥,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舍不得开空调。”
“开了。晚上开,白天不开。白天有太阳,不冷。”
“哥,我下个月回去看你。”
“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墙角那棵石榴树也光秃秃的。霜降了,冬天快来了。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没带,在书房里。他想起德顺爷——他走的时候也是霜降。河生记得那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德顺爷躺在床上,握着他的手,:“河生,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你走到哪儿,都不要忘记自己是黄河的儿子。”河生点了点头,德顺爷笑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七
霜降的第八天,河生一个人去了趟外滩。下午去的,阳光很好,照在黄浦江上金光闪闪。他沿着江边慢慢地走,走得很慢,比年轻时慢了很多。一对年轻的情侣从身边跑过去,女孩在笑。他想起年轻时他和林雨燕也在这里散步。
他靠着栏杆,看着江水缓缓东流。江水是不会回头的,他知道。可人总是回头。回头看看走过的路,回头看看错过的人,回头看看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爸,您在这儿呢。”陈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河生转过身,看到她站在不远处。“你怎么来了?没上课?”
“下午没课。妈您一个人出来了,不放心,让我来找您。”她走过来,挽着他的胳膊,“走吧,回家。妈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
“好。回家。”
父女俩沿着江边慢慢地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八
霜降过后,天就一天比一天冷了。河生不怎么出门了,每天早晨在阳台上站一会儿,透透气,然后就回屋里待着。空调开着,温度调得不太高,二十度。林雨燕嫌冷,想调高一点,河生不让。
“高了费电。”
“费不了多少电。你冻感冒了,吃药更贵。”
河生不过她,把空调调到了二十二度。林雨燕这才满意了。
陈溪周末回来,看到河生穿着棉袄在家里走来走去,笑了。“爸,您穿这么多,不热吗?”
“不热。老了,怕冷。”
“您才五十七,不算老。我同学的爸爸比您还大两岁,冬天还穿单裤呢。”
“他身体好。”河生,“我身体不如他。”
陈溪看着他,不话了。她想起时候,河生冬天只穿一件夹克,从来不穿棉袄。她问他冷不冷,他不冷。现在他穿棉袄了,他怕冷。他真的老了。不是怕冷,是身体扛不住了。
林雨燕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姜汤。“喝了吧,驱寒。”
河生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姜汤很辣,放了红糖,甜丝丝的。他想起母亲,母亲也这样,天冷了给他灌姜汤。她不识字,不懂什么风寒温病,只知道姜是热的,喝了就不冷了。
九
霜降的第十天,方卫国从北京来了。这次他带着方远,是想在上海住几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