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会后(2/2)
“海生。法兰盘补焊的时候弧光晃了一下。是风。”
“是风。”丁海生的声音从新车间门口传过来,不大,但很稳。
“大比武在室內,没风。你在室外练惯了,没风的环境更稳。但你的手腕,下午不准再焊了。歇半天。”
丁海生站起来,把手里的棉纱搁在新车间门框上。他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腕,那排新旧重叠的烫疤在日光下泛著深深浅浅的红。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
老方把目光落在丁海峰身上。
“海峰,你今天当评判员,知道上午像谁吗。”
丁海峰没接话。
“像个真正的技术员。”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阿海手里的联轴器掉在碎贝壳围圈上,捡起来拿袖子擦了擦。
阿光低头在登记本上把橡胶管那条补完,笔尖沙沙响了两下,停了。
丁海峰还站著。
风把他蓝布学生装的袖口吹得翻起一角,露出里面半截手腕。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一直没出声。
老方说的每一条他都在心里过了一遍,阿海的扳手、阿光的清单、周海生的裂缝、林秀娥的板子、丁海生的手腕、丁海峰那把千分尺。
他想起他爸以前说过的话,管服务站不是管船,是管人。
人比船难修。
当时他没接话,现在想起来觉得这话说得真对。
他看了一眼老方,老方也正好看过来。
“海平,你说几句。”
江海平从树干上直起身,走到边上站定。
“离大比武还有几天。这几天不急赶进度。阿海的扳手不能再滑,丁海生的手腕不能再添新伤。
海生,从明天开始每天摸五十个旧件,闭著眼摸,摸到每个裂缝都能在第一遍就找出来。海峰,你继续帮他覆核。
评分標准上可用性判定占四十分,这个四十分是我们比別家服务站多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
“洪老三那条船昨天出海了。冬至前能还一半。”
他说完退回枇杷树干上靠著。
老孙头把烟锅子在石墩上磕了两下,磕出一小撮菸灰,被海风吹散了。
老方把烟叼回嘴里,“散会。都去干活,该歇的歇。”
阿海从地上弹起来,拿著联轴器跑回车间。
阿光合上登记本,走到旧件仓库重新把旧水泵的零件清单核对了一遍,在最后一行的空栏里补上了那截断橡胶管。
洪小兵回码头继续修他家的舢板,走的时候额头上那道泥印子干透了,抠了两下没抠掉,不管了。
周海生把那个被红笔圈了裂缝的叶轮放在旧件架最显眼的位置,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让红圈正对著门口。
丁海生还蹲在新车间门口。
老方说下午不准再焊,他把焊钳掛在墙上,坐下来看丁海峰昨天写的旧水泵数据。
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个都注了单位。
他把草稿纸翻到背面,全是空白,又翻回来。
丁海峰站在枇杷树底下。
老方那句话还在他耳朵边上。
他把游標卡尺从口袋里掏出来,手柄上那块贴了“峰”字的白胶布已经磨得起毛边了。
江海平走到灶屋门口。
林秀娥正把搪瓷缸子一个个端出来放在石板上。
他接过一个缸子,没喝。
缸子外壁的搪瓷磕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铁锈色。
“你在想什么。”林秀娥把最后一个缸子放在石板上,直起腰。
“想我爸那句话。人比船难修。”
林秀娥把灶台上的白糖罐子拿过来,往他缸子里舀了半勺糖。
糖从勺子边缘滑下去,在热水面上慢慢散开。
她把糖罐子放回灶台,转身去了石槽边。
凿子敲在槽口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和枇杷树叶子被海风吹动的沙沙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