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烂摊子(2/2)
林秀娥坐在石板上听完,没说话。
她把湿布重新盖回桐油灰盆子上,盆子排得整整齐齐,四盆,一盆不少。
第二天一早,王存志骑著嘉陵70来了。
他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在车间门口抽菸的老方。
“假化肥的案子,工商查出眉目了。”王存志进了院里,在枇杷树底下一屁股坐下来。
接过阿海端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烫得直哈气,“供销社管仓库的一共有三个人,两个是正式工,一个编外的临时工。
临时工姓梁,在供销社干了两年多,平时搬货、入出库、贴封条都经手。
工商在供销社后面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找到了几十袋假化肥。
包装和正品一模一样,但尿素含量不到一半。那个废弃仓库的钥匙只有姓梁的有。”
“他是怎么把真的换出去的。”江海平从工作檯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攥著记帐本。
“真货是从正规渠道进的,入库的时候单子都对。
假货是姓梁的自己从外面弄的,掺在库存里一起入的库。出库的时候他挑著发。
真货发给那些会验货的老客户,假货发给那些不验货的新买家。洪老三这一趟是临时加的单,收货方是海对面一个村里新开的种植点,没人认识化肥真假。
姓梁的就挑了一车假货发出去。”
王存志把搪瓷缸子搁在树根上,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半张抄录的供词,“姓梁的已经承认了。他一个人扛了。但是洪老三这一趟的直接经办检验是仓库的人操作失误。
不是主观配假,供销社只愿意赔这批化肥的差价,不愿意承认被人长期卡了油水。”
“出了內鬼,不想公开人丟了,所以继续把脏水往运输的人身上泼。”老方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对。姓梁的虽然认了罪,但供销社对外只说假货是临时工个人处理不当,內部流程没问题。
洪老三是运输人,这批化肥里他的交接签字不齐全,路上没有旁证,货是假的时候是他跑的车。供销社就有理由继续咬他。”
王存志把供词塞回信封,“这不是法律问题了,是脸面问题。供销社不想丟人,洪老三就得一直背著这个嫌疑。
工商这边的经办是那个老马,他跟我说他知道,但是供销社的领导在上面顶著,不好直接翻到明面。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不把责任扣到洪老三身上,但洪老三在运输行业没人敢用是真的。”
阿海蹲在碎贝壳围圈边上,听得著急,“那三叔以后就不能跑运输了”
“年前不能了。年后这股风过去了,也许还能,也许就没人找他了。”王存志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服务站別掺和太多。供销社是有上面单位的,服务站不一样,你们是靠修船手艺吃饭的。
假化肥的浑水趟进去,人家不一定回手,但他们可以卡服务站的东西。你们的柴油指標要走供销社批,还有旧设备的询价、进口件的登记。
要是把供销社得罪大了,他们在各种手续上卡你能卡好几年。”
江海平把记帐本放在工作檯上。他翻开赊帐那页,红笔划过的线密密麻麻,没划掉的还有两三条。
洪老三那条线的最后一行写著“年前还一百五”,他拿指甲在这行字上划了一道印子,然后合上本子。
“海平哥。”洪小兵的声音。
他站在枇杷树边上,手里拎著一条刚从码头上解下来的缆绳,缆绳上的汁水和老海水在他指缝里结了痂。
他在收拾码头的时候把整个上午的衝突都压在了心里,但现在他脸上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
不是慌张,而是黑沉沉的,像被逼到礁石尽头的潮水,“假化肥的事,我婶今天早上又哭了。她不是哭我三叔,是哭供销社说她男人是贼。她说她寧可把鐲子再当一次,也要找人打官司。
村里有人在传、有人嚼舌根,有说我三叔本来就是黑车、打牌骗钱修渔船。
那些话他们早就不说的,现在全翻出来了。”
江海平站在枇杷树底下看著院门外的海面。
北风从礁石上刮过来,吹得他手里的旧报纸啪嗒啪嗒响。
他把报纸折好放回口袋,手碰到了另一张纸。
那张油印的成绩单,团体第二。
服务站的名声是一船一船修出来的。
这话是老方说的。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名声这东西不光要靠修船攒,还得靠烂摊子来磨。
洪老三这个烂摊子,供销社不想扛,工商压不下去,服务站要是碰了,就得做好被泼一身脏水的准备。
可是不碰,洪小兵每天都蹲在服务站院子里,你让他怎么办。
他靠在枇杷树干上想了很久。
“海峰。”他忽然开口。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站起来。
他手里没拿千分尺,正在翻一本新水泵的技术参数,手指头夹在书页中间。
“你爹在洪家岛教那些人重学手艺。他认识的人多。有没有人能问到供销社姓梁的那个临时工,外面那些假货是从哪里进的。”
丁海峰把书页合上。
他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
服务站不是去查案,服务站只是在帮一个邻居问清楚,假货到底是谁造的。
他把书放在工作檯上,走到灶屋门口拿起自己的旧二八自行车,踢开支子。
“我去找我爹。”他跨上车座,链条嘎吱嘎吱响了两声,骑出了院门。
老方从车间门口站起来。
他把烟叼回嘴里,看著丁海峰的背影在海堤上越来越小,然后转身对江海平说了四个字。
“分寸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