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源头(2/2)
不是怕,是累,骑著自行车在冬月里跑了大半夜,手上冻得裂了口子。
丁福贵把纸塞进他手里,说:我以前坑过人。这个如果帮到服务站,你以后就不用替我背黑锅了。
他当时没接话,把纸揣进口袋就骑回来了。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应该说点什么。他说不出口。
“他说,这个如果帮到服务站,我以后就不用替他背黑锅了。”丁海峰把话复述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稳。
江海平把香菸壳纸折好放进口袋,“他不是服务站的人。但他做了一件对的事。”
“海平哥,现在怎么办。”洪小兵站在旧件仓库门口,手里还攥著那截湿漉漉的缆绳,手指头上结了白花花的盐霜。
他一眼不眨地看著江海平把纸放进口袋,然后一直看著那个口袋,“姓马的是工商的经办,我们怎么告他。”
“不急。先把证据给孙局长。工商內部有人敢只手遮天,县局不会不管。”江海平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张旧报纸,展开。
上面列的几行字还在,洪老三那一行的还款日子旁边已经打了两个勾。
他把报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上马德胜的名字和仓库地址。
写完折好放回口袋,手碰到了他母亲那封信。
信封边角已经磨出毛边了,信纸被折了好几次,铅笔字跡有的地方被洇潮了水渍。
他忽然想起来,腊月二十五已经过了三天了。
他答应他妈腊月二十五回去的。屋顶修好了,腻子应该干透了。
他妈在信里说粮票结余了五斤,让他別太省。
他把手从信封上移开。
“海峰,你下午陪海生去一趟县局。把白沙口的地址和姓马的名字交给王存志,让王存志转孙局长。
就说服务站不告状,只是提供一个信息。
旧盐仓后排那个仓库里,还有没来得及搬走的假化肥。”江海平说,“服务站还是服务站。修船的手艺不能耽误。”
丁海峰点了一下头。
他从工作檯上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去灶屋倒了半缸子凉开水,一口气喝完,拿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周海生从旧件仓库里出来,手里还攥著一个刚摸完的轴承座,听见叫自己的名字。
把轴承座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铁锈末。
阿光把登记本合上,“我也去。”
他把登记本放进书包里,书包带子还是那根麻绳接的,打了个死结。
他把书包背好,站在丁海峰旁边,“孙局长看台帐的人,登记本上记得清清楚楚的事他信。
我带上登记本,供销社进货单上对不上的数字,我们可以用台帐的形式帮他理出来。”
“你会理台帐”丁海峰看著他。
“不会。但假化肥混进去的那批货,出库入库的数字肯定有对不上的地方。
我把姓梁的那批出库记录抄回来,拿登记本的方法帮他整理。”阿光把书包带子又紧了紧。
老方站在车间门口看著他们三个推出自行车。
阿海从车间里跑出来递给丁海峰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早上林秀娥蒸的地瓜干。“路上饿了吃。”
阿海说著又把扭力扳手放回架子上。
洪小兵把自己的棉纱手套套在丁海峰的车把手上,“明天我来帮你擦旧件架。”
丁海生没说话。
他从新车间门口站起来,走到丁海峰面前,从自己手腕上解下一只手套递过去。
手套左手指节那里被焊花烧过一个小洞,但掌心还结实。
“路远,戴上。”
丁海峰接过手套套在手上,手套还带著他哥手腕的温度。
他往海堤上骑了几步,链条嘎吱嘎吱响了一阵,三个人渐渐骑远了。
海面上起了北风,把海堤两边枯黄的芦苇吹得伏下去又弹起来。
灶屋里飘出地瓜粥的甜味,和桐油灰的气味混在一起。
林秀娥站在灶屋门口,围裙上沾了一小块白菜馅,她低头掸了掸,没掸掉。
邱长海从石棉瓦棚子里慢慢走出来,手里转著两枚新核桃。
他以前给林秀娥的那两枚,她今天又放回了他石墩上。
他站在石槽边上看了看海面,又看了看院门口。
“海平。你爸以前带人去县里查档案,走之前说了一句。”邱长海把核桃揣进兜里。
“什么。”
“他说人要是帮得过来,就帮。帮不过来,也得让人知道你试过了。”邱长海说完转身回棚子了,背微驼,脚步慢但稳。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
他的手还在口袋里摸著那张香菸壳纸。
纸上有马德胜的地址,有丁福贵潦草的笔跡,还有一个以前坑过服务站的人想重新做人的笨拙的证据。
他把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
手碰到记帐本封皮上干了的盐渍,有点涩。
海面上那几艘渔船正在往回赶,柴油机的突突声被北风吹得闷闷的。
老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院门口没进来,把布兜搁在门槛石上,从里面掏出两片薄荷叶放在石板上,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声“回去餵鸡”,声音被风颳散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