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剑气长城,侠气千秋(2/2)
此刻,名为滩的年轻剑修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本命飞剑崩碎的反噬正在摧毁他的气府窍穴。
仰止伸出一根纤指,抵住少年眉心。
一道天地间最为纯粹的水运,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如甘霖般浇灌进滩各大气府。水运所过之处,破碎的经脉被强行续接,溃散的灵气重新凝聚。
她又搓动双指,掌心凝聚出一把莹白短剑,不过三寸长,通体如羊脂白玉,剑身上隐约有远古符文流转,这是她珍藏多年的上古遗物,被她按在滩眉心处。
既然毁去一把本命飞剑,那她就再给一把。
“唔——”
少年闷哼一声,气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片刻之后,涒滩悠悠醒转,见着了帝王冠冕、一袭黑色龙袍的女子那熟悉面容,少年蓦然红了眼睛,颤声道:“师父……”
仰止揉了揉他的脑袋,柔声道:“跟我走,还是留在蛮荒?”
滩到底是少年心性,遭此劫难,又见师父舍身相救,哪里还忍得住,哽咽道:“师父,为什么?为什么……”
仰止轻叹一声,手未停,继续梳理他体内紊乱的灵气:“都随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一旁的雨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哦,对了。绯妃那个臭婆娘,已经被韩楚风宰了,魂飞魄散,连尸体都被炼成了傀儡。你们以后,是再无见面的可能了。”
雨四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满脸不可置信。
仰止心情大好,说这些话时眉梢都带着笑意。
她抱起滩,一步踏出,直接离开了蛮荒大营。
少年趴在师父肩头,临走时目光落在女子剑修流白身上,恋恋不舍。
仰止余光瞥见,笑道:“喜欢她啊?这还不好办,不如我把她也一并带走。去了浩然天下,让你俩结成道侣,岂不美哉?”
滩赶紧摇头,耳根通红:“师父,不是……不是那样……”
“不是哪样?“
仰止挑眉,“少年慕艾,天经地义。你师父我又不是不通情理之人,只是这流白也太不俊俏了,不如等师父到了浩然天下给你寻一个天之骄女?”
滩把脸埋进她肩头,不说话了。
仰止朗声大笑,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直奔剑气长城方向而去。
身后,蛮荒大帐内一片死寂。
流白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木屐面无表情,但袖中双手已在微微颤抖。
绯妃死了。
仰止叛了。
韩楚风回来了。
而他们引以为傲的攻城战,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摇摇欲坠。
“全军撤退!”木屐咬牙说出这四个字后,身形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
战场上遥遥响起一声号角,蛮荒天下收兵了。
大战告一段落,一时间城头上的剑修,如那候鸟北归,纷纷返家,一条条剑光,风景如画。
闭关,养伤,炼剑,饮酒。
逝者已逝,生还者的那些伤心,都会在酒碗里,或豪饮或小酌,在酒桌上一一消解。
宁姚驾驭飞剑来到韩楚风身边,瞧着他如今这副模样,心头蓦地一酸,从白素怀里接过韩楚风,将他背在背上,轻声道:“我们回家。”
韩楚风贴在宁姚的耳边轻声嗯了一声。
陈三秋,叠嶂,董画符,晏琢,没有追杀那群落荒而逃的妖族大军,飘然而落,收剑在鞘。
叠嶂笑着喊了声姐夫。
然后紧接着又问道啥时候跟宁姚成亲啊?
宁姚臊了一张大红脸,狠狠瞪了她一眼。
陈三秋望着韩楚风身边那位凶名赫赫的曳落河女主人、蛮荒王座大妖,总是没忍住,问道:“韩......姐夫,这次去蛮荒有没有宰一两头飞升境大妖啊?能不能在城墙刻字?”
董画符笑呵呵道:“陈三秋,你瞧不起谁呢?韩大哥都能把王座大妖制服,区区飞升境还不手到擒来?”
老大剑仙站在墙头上笑而不语。
区区飞升境,说得跟路边野狗一样。
嗯,不愧是我剑气长城的孩子。
有大气魄。
韩楚风轻声道:“宁姚,你先放我下来,我要在城墙上刻字!”
此言一出,原本打算回去喝酒的剑修纷纷停下脚步,更有甚者直接跃下城墙来到韩楚风身边,啥?还真他娘的要刻字啊!不是,你离开的时候咱们境界不是差不多么?你是止境武夫,我是元婴剑修,怎么一个月不见他娘的,你居然宰了一头飞升境畜生啊?
难道你不是出卖色相,勾引仰止背叛蛮荒天下?
不带这么玩的啊!
坐镇剑气长城的儒家圣人叶老莲,从天幕处落下身形,依旧遵循规矩,悬在城头之外,双脚不落地,温声道:“说说你们这次都去了哪里,被你们杀掉的飞升境大妖是谁。我也好汇报给文庙,论功行赏。”
如此直白的话,整座剑气长城也就只有这位儒家圣人方便问出口,而且也只有他最合适不过。不客气地讲,韩楚风唤他一声半个老师,他绝对担得起这声称呼。
当这位儒家圣人开口询问时,一位儒家君子也来到了跟前,对韩楚风以晚辈之礼作揖。这人是亚圣一脉的君子,按照辈分,韩楚风算是他师叔了。虽然韩楚风早已脱离文庙,但亚圣一脉受着韩楚风天大的恩惠,就连他这位儒家君子能破玉璞跻身仙人,也都是因为韩楚风的功劳。
韩楚风微微颔首,开门见山道:“离开剑气长城后,我们联手斩杀了飞升境大妖官巷、仙人境修士柔荑,之后在乱战中擒获仰止。一路南下,先屠了蛮荒天下的白花城,扫平名为‘龙泓’的古战场遗址,踏平大岳青山,攻破云纹王朝玉版城,荡平春涧山,血洗仙簪城,战于曳落河。”
“最后在曳落河联手仰止斩杀大妖绯妃、白莹、切韵、曜甲,如果算上大岳青山山君碧梧、仙簪城玄圃和两位飞升境鬼修,我们此行共斩杀九位飞升境大妖。”
那位儒家君子早已取出笔墨纸,将那些地址一一记录在册,越听越心神震撼。
尤其是当他听到韩楚风等人居然在一众王座大妖围杀中还能反杀,这位君子震惊之余,更觉得荒诞不已,若非眼前此人,是被亚圣一脉称为聚浩然正气而生的“善”果,又是浩然天下一言九鼎的白衣剑仙,他都要忍不住出言质疑真假了,不是他不愿意相信,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让人不敢相信。
白花城,一座蛮荒宗字头山门,宗门覆灭。
龙泓古战场,被剑光一扫而空。
大岳青山、云纹王朝玉版城,春涧山,仙簪城,所有修士皆被屠杀殆尽。
韩楚风每说一个地方,身后便有剑修从咫尺物内取出相应的首级,供其勘验真伪,云端之上,那位青冥天下上任神霄城城主,坐镇剑气长城天幕的道家圣人扶须而笑。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之后,韩楚风说到他已经将那座号称天下最高城的仙簪城连根拔起,连那座瑶光福地也一并收入囊中了,这无疑是断了蛮荒天下的兵器来源。
又是大功一件!
韩楚风从咫尺物内取出七位飞升境的头颅,说道:“玄圃的魂魄被我收敛了,等他日回到浩然天下,可让他源源不断为剑气长城提供兵器。至于他的师父和师爷,被我炼成煞傀了。”
仰止斜看了他一眼,传信道:“韩楚风,正事,说正事好不好!”
关于曳落河一役,韩楚风着重说了两点,一是联合仰止夺走了蛮荒天下八成水运。二是以本命飞剑强行合道蛮荒天下,此后蛮荒妖族剑修再无可能跻身十四境。
叶老莲哈哈大笑,挺起胸膛,回头望向城头上那位老大剑仙,我浩然天下的读书人如何?
当韩楚风说到和刘叉问剑,并且胜了后,那位君子好像已经麻木了,在蛮荒天下打赢了蛮荒天下第一剑客,甚至在一位十四境出手拦截之下还逃出来了,这还讲不讲理了?
最后,韩楚风也说明了他们为何能逃出来,一是齐静春残魂出手相助,二是青冥天下道家二掌教、那位真无敌,跨两座天下阻拦了另一位大妖。
哎呦!那位道家圣人一听还有自己的事,也赶紧起身,摆摆手,小意思,都是小意思,这份香火情算在我身上就行了,等你到了青冥天下,我介绍几个漂亮的仙子给你。
最后,韩楚风将两头王座大妖的头颅交给叶老莲,“前辈,不知这两头大妖能否换取仰止从今以后在浩然天下自由行走?当然,我韩楚风以性命保证,仰止在浩然天下绝对不会乱杀无辜。她若敢越界,坏了浩然天下的规矩,妄遭杀孽,我韩楚风必然一剑斩了她。”
曳落河在剑气长城的名声不算好,曳落河四凶残害剑气长城剑修无数,其中便有大剑仙岳青的弟子。
叶老莲也犯了难。
再次回头望向老大剑仙。
只是这次,这位坐镇剑气长城一万年之久的老人,他娘的,没影了。
仰止也不愿再和他们啰嗦,直接将曳落河一众修士的首级丢到地上,漠然道:“从今以后,蛮荒天下再无曳落河修士。如何?可满意了?”
叶老莲点了点头,“此事我会如实回禀。”
正事告一段落,韩楚风将那两尊仙人剑仙骸骨取出,送还给剑气长城。这一举动,自然也引得不少剑气长城本土剑修对其心生好感。
韩楚风抬头望向城头上一众剑修,最后落在那间茅屋上,大声问道:“老大剑仙,你说过,等我杀了头飞升境大妖,你就去姚家给我提亲,当不当真?”
老大剑仙依旧没出来,只是淡淡道:“宁姚太小,再等几年吧。”
“我去你娘的!”
韩楚风气不打一处来,在心中愤恨骂道,你个老王八蛋,又他娘的忽悠老子。
宁姚倒是不急,可姚家家族姚冲道就有些着急了,啥叫太小?我家宁丫头都十六岁了,不小了,再说了,你韩楚风一个游侠扯什么虚头巴脑的,还上门求亲,那是个什么东西?我在乎吗?来,都听我的,正所谓择日不如撞日,你在城墙上刻了字,咱们今天就把婚事定下。
韩楚风站在大地上,望向这座高耸入云的城头。
此行蛮荒,共计十八人。
此行收获的法宝无数,除了那几位王座大妖的尸骸,多数都分给了自家兄弟。
当,浩然三十六友,那些即便暂时没来的兄弟,也有份。
道法,浩然,西天。
剑气长存,雷池重地。
齐,董,陈。猛。
城头之上,总计十八个字。
一边分别刻有道法,浩然,西天。雷池重地。
另外一边则是剑气长存。齐,董,陈,猛。
老大剑仙开始赶人了。
所有人,必须立即撤离城头。
魏晋御剑来到韩楚风身后不远处,心中喟叹,怪不得你会喜欢他,这世上或许只有他才配得上你。
韩楚风屏气凝神,腰后开天锵然出鞘,剑气磅礴,剑意孤傲狂狷,以凌厉剑气在城墙最高处刻下一个“宁”字,正当他要刻下第二个“姚”字时,姚冲道已经坐不住了。
只是这时,一直默默注视韩楚风残躯的宁姚突然开口,笑容灿烂:“我爹姓宁,我娘姓姚,所以我叫宁姚!”
韩楚风剑势一顿,回头望向身旁的少女,她眉如远山,笑容灿烂,丰神俊朗的白衣剑仙脑中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回应道:“我爹姓韩,我娘姓楚,所以我叫韩楚风!”
第二字在“宁”字前边落下。
是一个“韩”字!
韩宁!
姚冲道捶胸顿足,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宁姚望着“韩宁”二字,轻声笑道:“你说我们的孩子以后会不会和我们一样?我爹姓韩,我娘姓宁?”
韩楚风快意至极:“当然!”
至于最后一字,韩楚风的目光落在剑气长城一众外乡剑修身上,这些人来自浩然天下各大州,有些人认识,有些人不认识。
但不管认不认识,他们不远万里来剑气长城,只为出剑杀妖。
万年来,前来赴死的剑修何其多?
其中不乏大道可期之辈。
万年刑徒剑修,如浮萍飘零天地间,死而无坟。
万载浩然剑客,化剑气冲霄云海处,死而无归。
侠骨千秋!
白衣剑仙,手持开天,猛然运转天罡归元大阵,一尊高达万丈的白衣剑仙真身法相屹立于天地之间,宛如一尊从远古走来的剑道神明。
法相抬头,望向剑气长城。
城头之上,出现了一位位从敬剑阁画卷中走出的剑仙真灵。
有老者负手而立,有青年持剑长啸,有女子仗剑独行,有独臂剑修拄剑望天……每一道身影都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剑意,或孤傲,或悲凉,或狂放,或沉静。
他们不语,只是望向那尊万丈法相,微微颔首。
随即,一道道剑仙本命剑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的如长河落日,有的如孤峰绝壁,有的如春水东流,有的如寒梅傲雪。万千剑意,如万古星辰,熠熠生辉,沿着城墙一路攀升,最终汇聚到韩楚风面前,如百川归海,如万星拱月。
最终,一柄数千丈的巨剑缓缓成形。
剑身古朴,无锋无锷,却散发着令天地失色的剑意。
那不是某一个人的剑,那是万年来所有死在蛮荒天下剑修的剑。是刑徒的剑,是游侠的剑,是书生的剑,是樵夫的剑。是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尸骨埋在蛮荒腹地的无名剑修的剑。
万古剑意,凝为此剑。
万丈法相双手握住巨剑,缓缓抬起。
韩楚风残躯与法相共鸣,他仰起头,望向城墙最高处,那里空着最后一个位置。
“这一字,刻给所有来过剑气长城的人。”
万丈法相挥剑。
巨剑落下,剑气如瀑,在城墙最高处刻下最后一字——侠!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