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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少年已知愁滋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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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炼霜一看见韩楚风形销骨立的身影,哪怕是她这种熟稔打熬体魄之苦的山巅武夫,也当场红了眼圈。

“老狗!你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去了?姑爷不知轻重,你难道也不知道?你这做长辈的良心被狗吃了?!”白炼霜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纳兰夜行被骂得一声不吭,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韩楚风如今体内真气和灵气空空如也,无法施展潮声万象诀,也无法自行愈合伤势,老妪从宁府丹房宝库内取出了能让白骨生肌的灵丹妙药,宁姚褪去韩楚风的衣袍,露出毫无半分血肉只剩白骨的左臂和左腿。

白素站在一旁,低声解释:“主母,当时强敌环视,除了那几个飞升境大妖,还冒出个十四境的恐怖存在,主人只能施展禁忌秘术,以身化剑,强行祭出最后一剑,合道整座蛮荒天下,这才换取了一线生机。”

宁姚点点头,没有多言。

她动作轻柔地为韩楚风涂抹药膏,丹药触骨的瞬间,韩楚风即使在昏迷中那只完好的右手依旧在微微颤抖,这是魂魄颤栗、气机犹然未稳的外显。

宁姚弯下腰,嘴唇轻轻印在韩楚风的额头上。

一滴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砸在心上人的眉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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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宝瓶洲,老龙城,漱玉清音阁。

范家那艘桂花岛跨洲渡船,定在三日后出发。至于孙家的山海龟和苻家的浮空山,还得再等上半个月,须得北俱芦洲的物资送到了才能起航。

陈平安与苏清洛约好了,一道去倒悬山去见韩楚风,之后同去其余大洲游历一番。苏清洛性子本就洒脱,年纪又与陈平安相仿,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关系愈发融洽。

今日是青衣小童韩灵均做东,请了清音阁三大花魁陪酒,权当为二人践行。

说是陪酒,不过是碍着城主府的面子,弹奏几曲,跳一段舞,再陪着闲聊几句。

宗门仙子,向来卖艺不卖身,当然,若有人一掷千金乃至万金,也可便宜行事。

比如眉来眼去看对了眼,你情我愿来一场露水姻缘,明日醒来各奔东西,再无瓜葛。若是念及旧情,那便再一掷千金,哄美人展颜。

只是菡玉、秋月、紫陌三人皆是宗门天之骄女,万金怕是少了些。听闻前几日有人花了两颗谷雨钱想求紫陌春宵一度,也没能如愿。

韩灵均在御江作威作福惯了,风月场的事,他懂得不少。苏清洛虽是个女子,却是将门之后,官宦人家,达官显贵那点事,也不陌生。

可就苦了从泥瓶巷出来的陈平安。

少年脸皮薄,又被紫陌一句“公子可是瞧不起我等?”给架在了火上。拂袖而去,那是瞧不起姑娘们;可若一直坐着,又觉得有失体统。

坐立难安,坐立难安。

厢房内,有女子贪凉,罗袜尽脱,轻纱半笼,露出两弯雪臂。两人身周还坐着三位丽人,其中二女与那打局女子衣衫相若,一个倚床磕着瓜子,另一个跷腿闲坐,双肩裸露在外,又白又亮。唯独一女衣饰严整,坐姿端庄。

时值盛夏,屏风上临摹了一幅宋代李成的雪景图,画中冰雪之气扑面而至,倒叫人觉着凉快了几分。

一个女子娇笑道:“好弟弟,这盘你输了,给我什么好处?”

不等陈平安答话,便听另一女子呸了一声,脆生生道:“菡玉姐,陈公子是正经读书人,你就别逗人家了。小心苏姑娘瞧见了心里不悦。“

话音未落,又一个女子扑哧笑道:“男未婚女未嫁,我瞧苏姑娘也是个性格豪爽不输男子的性子,岂会在意逢场作戏?对不对,苏姑娘?”

苏清洛醉卧软榻,爽朗笑道:“秋月姐姐说的是。陈平安,咱们行走江湖,你不能老端着个读书人的架子。你要知道,朝堂里那些考取功名的士大夫,尚书郎,乃至状元榜眼探花,可都喜好风月无边、美酒佳人。哪怕咱不学他们那般放浪形骸,可你以后成立宗门,若是有金丹元婴的神仙上门做客,你难道还不招待?招待贵客可不能失了礼节。吃饭喝酒听曲,这都是常备的。”

众女一听,都咯咯咯笑将起来。

韩灵均也笑道:“可不是,儒家圣人也说了,人不风流枉少年。陈兄弟,喝几杯酒而已,没事的。你放心,今天有我在,保准你喝多了全须全尾地回去,绝对不让你入洞房。”

陈平安脸颊微红,咳嗽一声,说道:“诸位姑娘,莫要说笑了,这杯酒我喝了便是。”

紫陌等人这才作罢。

倏尔一阵琴声飘来,婉转悠扬,若醉若嘻。清音阁内,菡玉琴艺高绝,却又清高自许,从不轻调弦柱,是故琴音虽好,王公贵胄也难得一听。

今日忽有所奏,无怪众人惊诧了。

陈平安不通琴律,却听得出琴声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怨,忽地想起在某本书上看过的句子,轻声吟唱起来: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少年嗓音清朗,唱得却有些生涩,像是刚认得这几个字不久,可那词句里的怅惘,却莫名应和了琴声里那丝若有若无的哀怨,让厢房内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调笑为之一静。

陈平安唱完最后一句,自己也觉得有些突兀,赶紧端起面前那杯不知哪家的烈酒,仰头一口闷了,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到胃里,才让他没那么难堪。

厢房内一时静了。

紫陌赤着一双雪白的玉足,轻轻踩在软垫上,罗袜褪在脚边,眼波流转,望向陈平安:“陈公子这首《锦瑟》,唱得人心口发闷。今日是践行宴,怎的选了这么一首诗?”

陈平安回过神来,见众人都看着自己,认真想了想,摇头道:“都不是。我只是觉得,这琴声好听,可听着有些伤心。书上说,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我觉得菡玉姑娘的琴里,也有相思,也有伤心。大家萍水相逢,能听一曲,喝一杯酒,就是缘分,就像那明月照过彩云一样,以后想起来,也是好的。”

这话说得直来直去,没什么弯弯绕绕,却让那几个见惯了王公贵族打机锋、掷千金说漂亮话的女子一时有些怔忡。

秋月翻了个身,侧卧在软榻上,拿那柄团扇半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她没说话,只是拿扇柄轻轻点了点陈平安的方向。

韩灵均抚掌大笑,脸上满是得意,仿佛陈平安替他长了脸:“说得好!陈兄弟这杯酒喝得痛快!来,我敬你一杯!什么狗屁规矩,什么卖艺不卖身,今日有酒有琴有美人,咱们只管喝!”

秋月嗔怪地瞪了韩灵均一眼,却也收起了先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架势,重新倚回床榻,磕着瓜子道:“罢了罢了,看陈公子这般赤诚,咱们再逗他,倒显得我们没气量了。不过陈公子,下次可不能再扫兴了,咱们清音阁的姑娘,最怕客人端着,你一坦荡,咱们反倒不自在了。”

苏清洛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她虽不懂诗词里的深意,却也听出那句“只是当时已惘然”里的怅惘。

她看着陈平安,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随即爽朗一笑,端起酒杯道:“陈平安,你这读书人就是麻烦,唱个歌都这么文绉绉的。不过唱得确实好听。来,我敬你一杯,就当是谢你今日陪我游历!”

陈平安连忙端杯,与苏清洛碰了一下,仰头饮尽。

函玉掩唇轻笑,起身给陈平安斟了一杯酒,柔声道:“韩公子说得是。陈公子,这杯酒我敬你。愿你此去倒悬山,一路顺风,早日成就大道。到时候,可别忘了老龙城清音阁还有我们这几个姐妹。”

陈平安双手接过,恭恭敬敬道:“多谢秋月姑娘。”

紫陌也站起身,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平安:“我也敬陈公子一杯。公子是读书人,将来必是浩然天下的大人物。紫陌是个风尘女子,高攀不起,只盼公子日后飞黄腾达了,莫要忘了今日在清音阁,还有我这么个人。”

陈平安脸更红了,连声道:“不会不会,紫陌姑娘说笑了。”

琴声又起,这次却换了一曲轻快的调子,大约是函玉姑娘听了方才那首诗,故意换了曲子来宽慰众人。

陈平安坐在窗边。

少年人的心事,如同这江面上的波光,明明灭灭,不知飘向何方。

灯火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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