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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钱!那都是本將的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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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寂静。

有几个刀笔吏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却又不敢出声,只得暗暗攥紧了袖口。

韦世安面色微微一变,却很快恢復了从容,只是拱了拱手,道:“留后此言,不知从何说起雍县自郑公在时,便一向清正廉明,下官与诸位同僚更是恪尽职守,不敢有半分懈怠。留后若是有何误会,不妨明示,下官也好一一解释。”

李岑寂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他也不答话,只是从案上那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朝韦世安的方向扬了扬:“韦县令,你可知道某手中这份是什么”

韦世安自然不知,可他看著李岑寂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心中隱隱觉得不妙,却仍强撑著道:“下官不知。请留后明示。”

李岑寂將那份文书往前推了推,道:“韦县令不妨上来看看。”

韦世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迈步上前,双手接过那份文书,展开来一看。

他的手便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一份详细的帐目核对记录:

某月某日,流民賑济粮三百石,实际发放二百四十石,差六十石;某月某日,垦荒银五百贯,实际入帐四百二十贯,差八十贯;某月某日,荒田清丈册,某乡上报荒田一千二百亩,实际荒田不过八百亩,多报四百亩————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数目、经手之人,无不详尽。

韦世安翻了翻,面上的从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力压制却仍掩饰不住的惊惶。

他抬头看了李岑寂一眼,又低头翻了翻,翻到第三页时,他的手已经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叠纸了。

他心中暗骂一声:

好一个李岑寂!

这一个多月来,他装得毫不在意民政,整日泡在军营里、奔波於边城之间,哪料到他竟是暗中派人查访,一点一点地將这些罪状搜罗起来!

这哪里是什么莽夫分明是扮猪吃老虎!

他不动声色地將手中的帐册合上,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復了七八分平静,只是微微发颤的那一丝尾音,终究藏不住:“留后,这些帐目,莫不是有人诬告下官在雍县多年,从未见过这些数目。想必是有人心怀叵测,故意篡改帐册,嫁祸於人。”

李岑寂也不与他爭辩,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道:“韦县令不必急著辩白。某今日请诸位来,並非是要立刻断案。某已命军中的军吏暂时接管了县衙各曹的公务,今日一整日,他们会在库房、帐房、户籍房等处逐一核查。等核查结果出来了,咱们再说话。至於眼下————诸位且在此处歇一歇,喝口茶,等一等,如何”

李岑寂说完,便不再理会眾人,自顾自地翻看起案上的文书来。

他看得极慢,不时提笔勾画几笔,像是旁若无人。

堂中却炸开了锅。

那些站在后排的刀笔吏们,一个个面如土色。

他们自然比谁都清楚自己做的那些勾当,诸如:虚报流民人口、往賑济粮中掺沙土、

在户籍册上做手脚、偽造田契、强买强取夺人良田————

最初那几日,帐目確实做得还算仔细,每一笔开支、每一份册子都反覆核对过,看不出什么明显的破绽。

可后来见李岑寂整日泡在军营里、对县衙政务不闻不问,他们的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帐目也越做越草率,越做越马虎。

到了最后这几日,几乎只是面上过得去便了,连数字都对不齐,更遑论深究。

若是军吏们当真仔细去查,只怕隨便翻开一本册子,便能揪出一串尾巴。

一个年轻些的录事率先撑不住了,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又勉强站住,却已是满头大汗,拿袖子擦了又擦,总也擦不乾净。

旁边几个刀笔吏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低著头不敢看人,有的拿眼偷偷去瞧各自的曹官,那眼神像是在问:“这可如何是好”

胡元庆此刻也是强弩之末,他虽还站著,腿肚子却已开始不住地发抖,面上的血色褪了个乾净,只剩下惨白一片。

他想说些什么来稳住局面,可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在这时,班列中忽然走出一人。

此人是个中年文吏,面色黧黑,颧骨高耸,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皂布袍子,袍角还打著几个补丁。

他越眾而出,朝李岑寂拱手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留后,小人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岑寂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道:“你是何人但说无妨。”

那人道:“小人姓沈,名义方,在雍县任文书一职,已五年矣。小人今日当著留后与诸位同僚的面,说一句实话,六道曹官借著安置流民、清丈荒田之机,大肆贪墨。不光是此次安置流民时上下其手,往日也有诸多贪腐之事。小人曾多次劝过他们,莫要做得太过。可他们不听,反说小人迂腐、胆小。后来便处处排挤小人,但凡要紧的事,都不让小人与闻,只让小人做些抄抄写写的杂务。小人忍了五年,今日实在忍不下去了。留后既然要查,小人愿作证人,將所知道的一切分毫不差,悉数稟明。”

他一开口,堂中便是一片譁然。

几个刀笔吏霍然回头,恶狠狠地盯著沈义方,有人甚至低声骂出了口:“沈义方!你休要血口喷人!”

“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没本事升官,便来诬陷同僚”

胡元庆更是面色铁青,指著沈义方的鼻子,怒道:“沈义方!你一个区区文书,也敢在留后面前搬弄是非你莫不是被人收买了来陷害我等!”

沈义方却不理会那些怒骂,只是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案上那一摞罪证,翻了片刻,竟真没找见一处沈义方的名字。

李岑寂点了点头,抬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沈义方的名字,道:“你且站到一边去,等会儿某还有话问你。”

沈义方这一开头,便如堤坝开了口子。

紧接著,又有两个文书、一个录事站了出来,纷纷表示自己並未参与贪墨,也曾遭受打压,愿作证人。

李岑寂朝身侧的军吏点了点头,那军吏便上前,將三人的姓名一一录在一张纸上。

李岑寂又翻开那本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果然没有找到这三个人的名字。

他合上册子,看向那三人,温声道:“你们放心,本將既然查清了此事,便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们今日站出来作证,本將记下了。县衙中的职务,暂且交由军吏代管,你们三人的差事,等此案了结之后再重新安排。”

三人叩首谢过,退到了一旁。

见李岑寂亲口许诺会重新安排差事,便又有些人站出来指认。

李岑寂听他们的官职,多是一些清水官,捞不到什么油水,应是那些硕鼠看不上这群清水官才没拉他们上船。

不过,李岑寂却也不计较这许多,只让人將他们的名字记下,日后再做安排。

这些官吏欢天喜地谢过,自站到一旁去,昂首挺胸看著尚处於囹国中的同僚们。

堂中愈发安静了。

那些方才还在骂骂咧咧的刀笔吏们,此刻一个个缩了回去,低垂著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位县尉、主薄也是面色难看,有的望著面前的案几发呆,有的在袖中暗暗攥紧了拳头,有的则频频朝韦世安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更多的人却已经面如死灰。

那些方才还能勉强站住的刀笔吏们,此刻已是汗如雨下。

就连胡元庆和另外几位曹官,此刻也已是摇摇欲坠,却仍咬牙撑著,只是不住地拿眼去瞟韦世安,像是在催促他赶紧拿个主意。

韦世安站在最前头,背对著眾人,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朝李岑寂拱了拱手,面上不再是方才的从容,开始打起了感情牌:“留后,下官有几句话,想单独与留后说一说。”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只让李岑寂听见,可堂中安静,眾人虽不敢凑近了听,却也能隱隱捕捉到几个字:“祖父————郑公————老相识————”

李岑寂抬眼看著他,並不接话。

韦世安见他不动,只得又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更低了:“留后,下官虽不才,可郑公在时,下官与县中同僚也是一心一意辅佐郑公徵兵纳粮,討伐黄巢的军资粮草,有两成是从雍县调拨的。下官不敢说有多大功劳,可至少也算尽心尽力。如今黄巢已平,天下初定,留后初掌凤翔,正是用人之际————何必为了些许小错,便要將咱们这许多老吏一网打尽这岂不是卸磨杀驴,让人寒心”

李岑寂听到“卸磨杀驴”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看著韦世安,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韦县令,你方才说些许小错”虚报流民人口、剋扣賑济粮、往粮中掺沙、偽造田契、侵吞垦荒银————这些都是些许小错”某再问你一句:你可知城外那些流民,如今是靠什么活著的是县衙每日发下去的那一碗粥、一块饼。你剋扣一斗粮,便有几十个人要饿肚子。你虚报一亩田,便有一户人家要分到石头窝子去。你管这叫小错””

韦世安被他这一番话堵得面色涨红,却仍强辩道:“留后,下官说过了,这些帐目皆是诬告,並无实证。留后若是信了那些人的一面之词,便要拿下雍县上下官吏,传出去,只怕对留后的名声也不大好。”

李岑寂却不再与他做口舌之爭,只是往后一靠,將双手按在扶手上,淡淡道:“韦县令,某说了,今日且等著。待核查结果出来,咱们再说话。你且退下,不必多言了。”

韦世安被他这不咸不淡的態度噎得满腔怒火,却无处发作。

总不能真等核查结果出来吧是清是浊他自己还不清楚吗

韦世安咬了咬牙,又往前逼了半步,声音虽压得极低,却带著几分威胁的意味:“留后当真要与韦氏撕破脸皮”

此言一出,堂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方才还在擦汗的小吏,也都停住了动作,齐刷刷地看向韦世安。

韦世安挺直了腰板,目光直视李岑寂,像是在等著他退缩。

李岑寂却没有退缩。

他缓缓站起身来,双手撑住案面,居高临下地看著韦世安。

“韦氏”

李岑寂笑了一声:“你拿韦氏来压我区区一个韦氏旁支子弟,也敢在我面前搬出韦氏的名头来”

韦世安面色一白,嘴唇哆嗦了一下。

李岑寂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你且说说,韦氏如今还剩几分底气唐隆政变之后,韦氏元气大伤;安史之乱以降,更是被斩断了脊樑。黄巢入长安,又杀了一波,你们韦氏的青壮,还剩几个我迫杀黄巢,替京兆韦、杜两家报了血海深仇,你不曾谢过我半句,如今倒拿韦氏来威胁我”

他往前逼近一步,声音拔高了几分:“你儘管去告状。看韦氏会不会为了你这个旁支子弟,与我这个凤翔陇右留后撕破脸皮你自己心里清楚,你那块“京兆韦氏“的招牌,能嚇唬得了谁”

韦世安被他这番话说得面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他所谓的“韦氏子弟”,不过是扯虎皮做大旗。

若是韦氏兴盛之时,嫡系子弟受了欺负,族中或许还会出头。

可他一个旁支末流,又赶上韦氏今非昔比,谁肯为了他与一位手握重兵、功勋赫赫的留后硬顶上

更不用说李岑寂还替韦氏报了灭门之仇————

这话传出去,旁人只会骂他韦世安忘恩负义,绝不会有人替他出头。

韦世安沉默了片刻,面色从青白渐渐涨得通红。

他像是被逼到了墙角的兔子,忽然將心一横,破罐子破摔地提高了声音:“留后!下官乃吏部銓选下放的县令,是朝廷命官!你一个节度留后,並无擅自查办朝廷命官的权力!你若当真將下官拿下,便是越权行事,朝廷追查下来,你担得起吗”

他又回过头,扫了一眼身后那些面如土色的同僚们,声音更大了几分:“况且你若要拿下我,那我身后这些人呢雍县上上下下七十余名官吏,你一起拿下,县衙谁来理事流民谁来安置田亩谁来分配你那些军吏可有精力既管军务又管得民政若是政务停摆,城外那数千流民断了粮食、无人管束,闹將起来————你李留后又当如何”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觉得自己占了理,声音也渐渐恢復了底气:“不如这样,留后网开一面,我等也拿出诚意来。往后但凡有收入进项,我等愿拿出五成,送入节帅府中,权作孝敬。留后得钱,我等得安,各取所需,岂不两全其美”

他这话一出口,堂中眾吏便纷纷点头附和。

胡元庆头一个接话道:“正是正是!留后只管放心,我等往后必定收敛,再不敢惹事。五成利润,分文不少,每月按时送到。”

那几个方才还在发抖的刀笔吏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连点头,七嘴八舌地说:“留后,咱们都是自己人,何必闹到那般田地”

“留后初来凤翔,正需用人之际,咱们这些人虽不才,可到底熟悉县务,留后若是將咱们都换了,新来的人哪懂得这些”

李岑寂听著这些聒噪,面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缓缓坐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忽然抬起手来,將茶盏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眾人被他这一下震得齐齐住了口,堂中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静。

“你说五成”

李岑寂看著韦世安,一字一句道:“你把手伸进我的口袋里偷钱,偷出来的钱,你说分我五成————那是我的钱!什么时候我的钱,轮到你来分了”

他说著,忽然站起身来,抄起案上那册厚厚的《岐陇风土录》,朝韦世安的面门狠狠砸了过去。

那书册厚约寸许,又是硬皮装订,砸在脸上便是一声闷响。

韦世安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著,“哎哟”一声,身子往后一仰,踉蹌了两步,若不是身后的主薄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当即便要当眾出丑。

他捂著半边脸,又惊又怒,指著李岑寂想骂,可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从指缝间渗出一道殷红的鼻血。

李岑寂也不看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下,声音恢復了平淡:“人手不够,无妨。某让这些官吏带著枷锁办公。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少;该查的帐,一件不能漏。某倒要看看,你们带著枷锁,还能不能伸手。”

堂中一片死寂。

“至於你————”

李岑寂將目光转向捂著脸的韦世安,冷笑道:“吏部銓选下放的县令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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